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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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的竹馬慕容朔說,駙馬院裏的親衛天不亮便操練,刀槍聲吵得他舊傷難愈。
長公主蕭令儀便下了一道令:那日動過兵器的,砍手。
四十四隻斷手盛在托盤裏,端到柳照川眼前的時候,他喉頭一腥,一口血嘔在托盤邊。
此後聽雪院再無刀槍聲,柳照川像是變了一個人。
蕭令儀貪涼,他不再勸;她赤足踩上冷磚,他也不再俯身替她穿鞋。
從前她夜裏出門,他總提燈等在門前,見了人便先替她攏好披風;如今她幾時回來,他都已經睡了,連窗前那盞燈也不再留。
生辰宴上,他送了一柄庫房裏取來的玉如意。
蕭令儀翻了翻錦盒。往年這天,他總親手雕些小玩意,任她如何纏着鬧着,也要藏到生辰才肯拿出來。
“就這個?”她將錦盒一推。
“殿下若不喜歡,便換一件。”
偏在宴到一半,慕容朔遣人送來一盞花燈:“將軍在湖上備了船,說今夜的煙火,想陪殿下一起看。”
蕭令儀眼睛一亮,提着裙襬便站了起來。
柳照川的小廝青硯紅着眼攔在階前:“殿下,侯爺右肩的舊傷又犯了,這幾日連弓都拉不開,您答應過,今日陪他去溫泉莊子——”
柳照川猛地起身:“閉嘴!”
青硯仍不肯退,伸手想攔蕭令儀,卻被柳照川一把攥住手腕。
“再攔我砍了你的手!”
青硯的嘴脣還在發顫,廳裏卻已聽不見半點聲響。
蕭令儀皺起眉:“好好的日子,你非要提這些?”
“是我掃了殿下的興。”
他說這話時,將右手收回了袖中。
肩上的舊傷疼得厲害,他卻沒再像從前那樣,等她過來替他揉一揉。
蕭令儀扯住他的衣袖,腕上的珠串勾住桌角,猛地散了一地。
她指尖也被劃出一道血痕。
柳照川只吩咐人去取傷藥,自己連位子都沒離。
蕭令儀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不就是罰了幾個下人?你還要同我置氣多久?”
從前她只需皺一下眉,他便捨不得再說重話。
柳照川起身,將花燈遞給侍女。
“慕容將軍還等着,別誤了殿下看煙火。”
蕭令儀一把推開燈,惱得眼圈發紅:“好,你往後都別管我!”
她走到廳門口又停了一下。
身後沒有腳步聲。
散席後,太后身邊的嬤嬤遞來一封信。
“三月初三,南下的車駕都已辦妥。只等公主在放婚書上籤押,娘娘便替您求一道解除賜婚的旨意。您要想好,這一走,駙馬便不再是您了。”
柳照川將信收進袖中:
“那就不做了。”
他望着院中空蕩蕩的兵器架,許久,才啞聲道:
“我得帶他們回家。”
話音剛落,外頭又響起通傳。
蕭令儀竟沒去湖上,半道又折了回來。
她坐在他對面,將那盞花燈擱在桌上,撥弄了半晌燈穗。
柳照川只顧收拾案上的藥匣,一次都沒抬頭看她。
她終於將花燈推開。
“對了,慕容朔下月便要接掌北關,我替他向皇兄求了件東西。你父親那把刀,明日賜給他,受封時佩着,也好讓邊關舊將服氣。”
柳照川扣着匣蓋的手停了。
那把刀送回京時,刀柄上還纏着父親的頭髮。
收殮的人說,城破那日,他用頭髮將刀綁在手上,至死沒松。
“東西已經取走了。”蕭令儀看着他,“他纔回京,根基不穩,我總得替他撐撐場面。”
柳照川放下藥匣,站了起來。
“誰許你動我父親的刀?”
蕭令儀怔了怔。
“不過一把舊刀,你衝我兇甚麼?”
他徑直往門外走,她伸手拽住他。
“皇兄已經準了,你還要去鬧不成?”
柳照川低頭看着她的手。
她被看得有些心虛,卻仍不肯鬆開。
“你父親當年也救過慕容朔,如今不過借他的刀撐一撐場面。你父親若還在,必定肯答應,哪會像你這樣計較。”
柳照川將衣袖一點點抽出來。
“別拿我父親,給他做人情。”
蕭令儀臉上掛不住,將花燈掃落在地。
這回,她沒再停步,徑直出了門。
柳照川站到腳步聲消失,纔去了後院小祠。
刀架已經被空了,落灰處留着一道乾淨的長印。
他拿帕子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直到再看不出那裏曾供過甚麼。
“爹,兒子會拿回來的。”
回到寢房,他打開書匣,取出最底下那冊舊婚書。
當年蕭令儀嫌他簽得太快,非要握着他的手,將兩人的名字描在一處。
她說:“寫近些,往後誰也不許分開。”
他摸過紙上的名字,將婚書翻到末頁。
當年她纏着他親手簽下婚書,如今,他也要讓她親手簽下這放婚書,斷了這場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