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塑料人偶
“醫院剛下了最後通牒，三萬塊欠款明天中午前必須結清。”
醫院走廊外，林晚捏着手機，聲音有些發緊。
“國外最新的靶向治療方案批下來了，可後續分期還得交不少錢。”
“我的積蓄早花光了，你支援我的那幾萬塊也全填了進去。”
聽筒那頭傳來男友沈寂溫和低沉的嗓音。
“晚晚，錢的事別操心，今晚我在貨運站加個通宵班，明早找老闆預支工資。”
林晚鼻尖微酸，低聲應道。
“我不能把擔子全壓給你，聽說老街服裝店和便利店常招夜班雜工，我去碰碰運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只聽見輕微的風聲。
“你現在三米外看東西全是重影，夜裏別亂跑。”
沈寂的語氣依舊體貼入微，順着她的話細心叮囑道。
“老街夜裏潮氣重，真去服裝店幫人看夜，記得離玻璃展櫃和穿衣鏡遠一點。”
“你眼神不好，萬一撞碎了鏡子，反而得給人家賠錢。”
“好，我記住了，忙完就回家。”
掛斷電話，林晚看着屏幕上糊成光斑的餘額數字，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的退行性眼疾惡化太快，三米開外全是重影，連去餐館端盤子都沒人收。
明天中午前交不上三萬塊，進口藥立刻停供，國外治療名額也會直接作廢。
順着老街人行道走了沒多遠，樹影裏忽然邁出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攔在她面前。
“妹子，急着用錢吧？”
灰夾克男人壓低嗓子，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手裏的醫院繳費袋。
“槐樹街盡頭有家小女裝店，急招今晚十一點到凌晨四點的守夜替班。”
“只熬這五個鐘頭，天一亮當場結五萬塊！”
林晚腳步一頓，懷疑遇上了騙子，側過身快步往前走。
可才走出四五步，口袋裏的手機一震，醫院催繳欠款的最後提醒短信彈了出來。
林晚的腳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沈寂在貨運站扛包就算預支工資也湊不出三萬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回灰夾克男人面前。
“爲甚麼守一晚小服裝店要給五萬？”
“我眼睛看東西很模糊，複雜的活我幹不了。”
“不用你乾重活。”
灰夾克男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語速極快地交代道。
“店裏剛到一批高定樣衣，必須留個活人看着，你只管坐在收銀臺熬到四點就行。”
晚上十點五十分，槐樹街盡頭。
林晚走下出租車，冷風夾着細雨，街角一間四十平米的女裝店正亮着慘白的燈箱。
屋檐下站着一個拎黑色行李袋、神色焦躁的年輕女人。
看到林晚走近，女人急忙迎上前，一把將沉甸甸的銅鑰匙塞進她掌心裏。
“你就是替今晚夜班的人吧？”
“可算來了！”
女人的指尖冰涼刺骨，蹭過手背時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兩人相隔不到半米，正好落在林晚能看清細節的視野範圍內。
她低頭接鑰匙時，看清女人的右手腕上繫着一根編了枚舊銅錢的暗紅細繩。
女人身上還套着沒脫下的淺藍色店員圍裙，左側袖口和下襬撕裂了一塊缺角，透着股潮溼的水腥氣。
林晚捏着銅鑰匙，眯起酸澀的眼睛往玻璃門內望了一眼。
門口左側的木展臺上立着兩道白花花的人影，店鋪深處則糊成了一片色塊。
“姐，整條街連個人影都沒有，幹嘛不直接鎖門，非花五萬塊僱人守夜？”
女人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飛快避開她的視線。
“老闆的死規矩，夜裏十二點後店門不能反鎖，得給晚歸的熟客留着門。”
“半夜真有熟客進來試衣服，等她走了，你把試剩下的衣服掛回貨架原處就行。”
“還有，門口展臺上那兩具塑料人偶千萬別亂動，熬到凌晨四點你就拿錢下班。”
一口氣說完這三句話，女人抓緊行李袋，頭也不回地快步拐進了巷口。
林晚聽着遠去的高跟鞋聲，心裏泛起一絲古怪。
她摸出手機給沈寂發了條定位短信，推開玻璃門走進店裏。
剛過十一點，趁還沒來客人，林晚決定先把店裏的地形摸熟。
視力退化這半年，她早養成了進陌生地方先記擺設和步數的習慣，免得撞翻衣架惹麻煩。
她走到門口左側的木展臺前，停在不到半米的地方。
底座上並排立着兩具慘白光滑的無臉塑料模特，左邊穿米白色高領毛衣，右邊穿深灰色長款風衣。
林晚伸手摸了摸人偶後腰，手腕粗的黑色鐵支架死死卡住腰部，底部用四顆大螺絲擰在木臺上。
她用力推了一下鐵支架，塑料人偶紋絲不動，這才放心地收回手。
轉過身，她順着中間兩排金屬貨架往裏走，在心裏默默數着步數。
從收銀臺右側缺口直走七步，就是店鋪最深處的試衣間。
試衣間掛着深藍色厚絨布門簾，左側半米外的角落裏，斜立着一面一人多高的落地穿衣鏡。
瞥見穿衣鏡的輪廓，林晚想起沈寂電話裏的叮囑，下意識往右側挪開半步。
她的右手順勢摸到試衣間右側外牆上的白色方盒，記準了正中央凸出的備用應急燈開關。
把過道和開關位置全刻進腦子裏後，林晚退回收銀臺後面坐下。
牆上的掛鐘咔噠走動，很快跨過了午夜十二點。
林晚起身走到店門口，按第一條規矩擰開了玻璃門內側的反鎖栓。
門外淅淅瀝瀝的冷雨聲鑽進門縫，她拉好透明防風簾，退回櫃檯後託着下巴熬時間。
暖氣烘得人有些犯困，林晚剛揉了揉發脹的眼眶，時針走到了凌晨一點半。
“叮鈴。”
門框上的銅風鈴，在死寂的夜裏突兀地響了一聲。
林晚精神一振，睏意瞬間散盡，扶着櫃檯抬頭朝店門口望去。
隔着四米多遠的距離，視野裏像是蒙着一層磨砂玻璃，到處都是發虛的重影。
藉着慘白的日光燈，她隱約看見透明防風簾內側，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瘦高的輪廓。
那人似乎穿着一件深灰色長款風衣，正低着腦袋站在門墊上。
“歡迎光臨，裏面隨便看。”
林晚站起身，臉上掛起客氣的微笑，主動開口打了個招呼。
話音落下，店門口卻連半點回音都沒有。
那個穿深灰風衣的客人既不答話，也不往貨架這邊邁步，就那麼直挺挺地戳在門口。
林晚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心裏有些納悶。
“姐，外頭下雨冷，您往裏走吧，要甚麼尺碼我幫您拿。”
她又提高音量招呼了一句，可十秒過去，那道輪廓依舊紋絲不動。
更讓林晚心裏發毛的是，店堂裏竟然沒有響起哪怕一下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也沒有收雨傘抖水的動靜。
正常活人進屋總會有呼吸聲，可此刻整間小店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只剩頂燈微弱的電流雜音。
門口那道影子，就像是一尊根本不會喘氣的死物，悄無聲息地堵在唯一出口前。
林晚心頭一緊，懷疑撞上了半夜踩點的歹徒，貼着貨架內側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兩步。
距離拉近到兩米半以內，視野裏的重影稍微收束了一些。
爲了借熟悉的參照物看清對方高矮，她的目光下意識先掃過了門口左側的木展臺。
僅僅這一眼，林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十一點進店時，左邊展臺立着米白毛衣人偶，右邊展臺明明立着深灰風衣人偶。
可現在左邊那具還在原處，右邊展臺底座上卻空空蕩蕩，只剩那截黑色鐵支架孤零零地豎在燈光下！
一股寒氣順着尾椎骨直竄頭頂，林晚使勁眨了眨痠痛的眼睛再看過去，右邊底座真的空了。
風鈴剛纔只響了一聲，前後不到兩秒，活人絕不可能無聲無息拆走一具塑料模特。
既然展臺上那具深灰風衣人偶不見了，那現在堵在店門口、同樣穿着深灰長款風衣的輪廓是甚麼東西？
林晚後背沁出一層冷汗，雙腿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半步。
鞋跟纔剛擦過地板，死寂的店堂前方忽然傳出一記輕微的脆響。
“咔噠。”
那聲音乾澀短促，像是老化的硬塑料關節生硬地扭轉了一格。
門口那道深灰色輪廓晃了一下，低垂的腦袋一格一格偏轉過來，用光滑慘白的無臉臉盤死死鎖定了她。
林晚呼吸驟停，手指剛抓緊貨架鐵桿，頭頂的兩根日光燈管突然爆出一聲刺耳雜音。
“滋啦！”
燈光毫無徵兆地徹底熄滅，整間小店瞬間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幾乎在同一剎那，店門口驟然炸開一連串急促密集的塑料關節扭動聲。
“咔噠、咔噠、咔噠！”
伴隨着硬塑料腳掌刮擦地板的刺耳動靜，那個東西正藉着黑暗，瘋了一樣朝她直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