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搬來半年，小姑子摔碎我三千八的面霜、劃爛我一萬二的包，我連眉頭都沒皺過。
可那天，閨女只是不小心摔斷她一隻九塊九的口紅，她就狠狠一巴掌扇在閨女臉上。
轉頭掏出收款碼，要我賠償三百塊。
後來我在門外，聽見她跟閨蜜打電話炫耀。
“她那些破爛，我弄壞多少她敢吱一聲？”
“她那小丫頭片子，我一巴掌就打老實了。”
“說實話，讓她賠三百都算給她臉了。”
沒過幾天，她又紅着眼湊到我跟前。
“嫂子，你那新手機借我拍條抖音唄？”
我把一份借用協議推到她面前，笑了。
“可以。”
“損壞、調換、拒不歸還，按購買價三倍賠。”
......
張美玲伸過來的手一下收了回去。
她那紅眼圈本來是裝的，這會兒是真有點掛不住了。
“嫂子你這是幹啥？”
我把筆往紙邊上一擱。
“就是你看見的意思。”
客廳裏靜了兩秒。
張美玲吸了吸鼻子，眼淚說來就來。
“我就借你手機用一小時，拍條抖音就還。”
“你還專門打個條子出來......你是不是覺得我能把你手機昧下？”
婆婆繫着圍裙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着面。
“蘇晚你這是鬧哪出？”
“美玲不就用一下你手機嗎，一家人至於這麼生分？”
“你那手機再貴，還能貴到哪兒去？她還能給你賣了？”
我沒接她的話茬，把那張紙又往張美玲跟前推了推。
“就一小時的事兒，籤個字更快。”
“一小時後完璧歸趙，這張紙我當場撕了。”
張美玲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嫂子，我知道你打心眼裏嫌我，嫌我搬過來喫你們的住你們的。”
“可我剛畢業找工作容易嗎？我就想拍兩條視頻試試能不能賺點錢，你至於這麼防賊似的防着我嗎？”
門鎖咔噠響了一聲。
張浩宇下班回來了，公文包往玄關一放，抬頭就看見這一屋子人。
“這是怎麼了？剛進門就聽見哭聲。”
張美玲一見她哥，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抽抽搭搭地告狀。
“哥，我就想借嫂子手機拍條抖音，嫂子不借就算了，還寫了個條子讓我按手印......”
“你說我是那種人嗎......”
張浩宇眉頭一下皺起來，他扭頭看我，臉拉得老長。
“蘇晚，你至於嗎？”
“美玲就用一下你手機，你還整個這出？”
“天天在一個屋檐底下過日子，你這樣寒不寒人心？”
我看着他，語氣平平的。
“我又沒說不讓她用。”
張浩宇愣了一下。
我點了點桌上那張紙。
“我說的是，簽完字就拿。”
張美玲哭聲卡在了半嗓子裏。
張浩宇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來一句。
“你知道美玲現在一分錢不賺，你讓她籤這個三倍賠償的東西？這不就是明擺着不想借嗎？”
“我這是按規矩來。”
我掏出手機，點開訂單截圖遞過去。
“這手機花了我一萬二，不是十二塊錢的玩具。”
“貴東西借出去留個底，怎麼了？”
婆婆在旁邊不樂意了，把面往案板上一摔。
“蘇晚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甚麼貴的便宜的，都是自家人。”
“美玲以前碰過你東西嗎？啊？”
我笑了一下。
沒吭聲。
張美玲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下巴上。
“算了！”
“我不借了行不行！”
她噌地站起來，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衝，門摔得整間屋都晃了晃。
張浩宇瞪我一眼，火氣直冒。
“你滿意了吧？把人哭成這樣你滿意了？”
他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摜，也鑽進了客房，那門摔得比張美玲還響。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七點剛過，家族羣就炸了。
【第2章】
我點開一看，張美玲凌晨六點多發了一長段話，配了個抹眼淚的表情。
【對不起大家，是我不好。】
【我就是想借嫂子手機拍條抖音，可能嫂子覺得我搬過來住礙眼吧。】
【我以後不麻煩她了，你們別罵嫂子，是我不懂事。】
話說得軟乎乎的，刀全埋在後面。
底下立刻就有人接話。
二嬸：【美玲啊，你嫂子那人就是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大姑：【不就一個手機嗎，至於嗎。】
三舅：【浩宇也不管管，讓媳婦騎到妹妹頭上了。】
我盯着屏幕，一口粥差點噴出來。
張浩宇坐在我對面喫油條，瞥見我臉色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臉立馬沉了。
“你看看你看看，親戚都知道了。”
“蘇晚，你這事做得太難看了。”
我放下碗。
“我做甚麼了？”
“你不借就不借，還寫個那張紙，現在全家族都知道你容不下美玲了。”
我還沒說話，婆婆從廚房衝出來，手裏還拿着鍋鏟。
“蘇晚啊蘇晚！”
“我以爲你是個懂事的，你怎麼能這樣呢！”
“美玲剛畢業不容易，用你個手機怎麼了？你現在把她逼得在羣裏道歉，你讓她以後怎麼抬頭做人！”
我看着她。
“她那叫道歉？”
“她那是把火引到我身上。”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嗓門更大了。
“你這是甚麼話！美玲那麼懂事，她怎麼會故意害你！”
這時候我手機又響了。
是大姑打來的。
我接起來，那邊一上來就是一通訓。
“蘇晚啊，不是大姑說你，一家人別太計較。”
“美玲那孩子多可憐啊，爸走得早，跟着她哥長大，你當嫂子的多讓着點怎麼了？”
“不就一個手機嗎，你至於寫個跟欠條一樣的東西？”
我耐着性子聽完。
“大姑，不是我至於不至於。”
“她要是好好說借，我能不借嗎？她轉頭就往羣裏發這個，是誰至於？”
大姑噎了一下，隨即又說。
“那你也不能跟她一般見識啊！”
掛了大姑的電話，二嬸又打進來了。
然後是三舅，然後是大姨媽。
一上午接了七個電話，我手機都快燙了。
張浩宇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抽菸，菸灰掉了一茶几。
中午飯他也沒喫，摔門進了客房。
下午女兒睡午覺的時候，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先翻出手機相冊，把去年買面霜的訂單截圖找出來，存進一個加密相冊。
然後是那個包，一萬二，專櫃買的，小票我當時隨手扔了，但刷卡記錄還在。
我一筆一筆導出來，打印在一張A4紙上。
女兒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紅通通的五個指印，在她白嫩嫩的臉蛋上特別扎眼。
我拿手機對着拍了三張，正面一張，側面一張，光線好的時候又補了一張。
拍完我坐在牀邊，看了很久。
然後我從抽屜裏翻出一箇舊手機，是去年換下來的，屏幕有點裂，但攝像頭還能用。
我把它調成靜音，連上充電寶，塞進客廳書架。
鏡頭正好對着臥室門和我的梳妝檯。
做完這些，我拿起我的新手機。
開機，設置，找到“查找我的手機”。
定位打開，遠程鎖定打開，播放聲音功能也打開。
我翻到手機包裝盒，把底部序列號拍了三遍。
外殼左上角那個拆封時蹭的小坑，我湊近了拍了個特寫。
又從抽屜裏摸出一枚透明防拆貼，貼在手機殼和機身的接縫處。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只要有人拆開過，貼子就會碎。
傍晚張浩宇從客房出來喝水，我坐在沙發上故意說。
“週末我帶女兒回孃家住兩天，我媽想她了。”
【第3章】
張浩宇愣了一下，點點頭。
“哦，行。”
週六早上八點，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門。
女兒揹着小恐龍書包，奶聲奶氣地問：“媽媽，我們去外婆家喫紅燒肉嗎？”
“對，外婆給你燉了一下午。”
下樓，開車，沒走遠。
我把車停在小區對面的便利店門口。
女兒在安全座椅上啃牛角包，我掏出手機，連上了書架裏那個舊手機的畫面。
八點十五分，張美玲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探出頭，像只偷米的老鼠，左右看了看。
婆婆從廚房出來，圍裙都沒摘，手上還沾着蔥花，壓着嗓子。
“走了？”
“走了。”張美玲的聲音，“我聽見關門聲了，電梯都下去了。”
“快去！”婆婆推着她往我臥室走，“梳妝檯第二個抽屜，她新手機就放那兒！”
“你手腳麻利點！萬一她們半路折回來呢！”
張美玲點點頭，溜進了我的臥室，門留了一條縫。
婆婆沒走，她站在客廳沙發旁邊，假裝疊衣服，眼睛卻一直盯着門口。
我坐在車裏，手指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畫面裏，張美玲拉開梳妝檯抽屜，拿起我的手機。
她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要密碼。
她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門口。
婆婆探進頭來：“咋了？卡住了？”
“要密碼。”張美玲壓着聲音，“我不知道她密碼多少。”
婆婆急了：“你以前不是說，你偷看她輸過嗎？”
張美玲咬了咬嘴脣，手指在屏幕上試了六個數。
不對。
她咂了下嘴，又試了一組。
還是不對。
她煩了，嘴裏嘟囔着：“甚麼破手機，事兒真多。”
然後她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額頭。
“等等......我想起來了。”
“上週六她給豆豆拍生日照，輸密碼的時候我站在她後面看了一眼。”
她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按了六個數。
屏幕開了。
九點四十分，手機定位紅點出了小區東門。
我盯着那個小藍箭頭，慢慢往城南方向移動。
十點零五分，紅點停住了。
城南，秦記二手數碼城。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冷。
跟我猜的一模一樣。
女兒啃完牛角包，小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油，仰頭問我：“媽媽，我們甚麼時候去外婆家呀？”
我摸了摸她的頭，把手機揣回兜裏。
“不急，再坐一會兒。”
“媽媽在等一個小偷，自己把臉伸過來。”
下午四點多，我帶着女兒回了家。
剛開門，張美玲就從沙發上彈起來，紅着眼圈迎上來。
她手裏攥着個手機。
屏幕碎得像蜘蛛網，邊角都磕凹了，背面還有一道擦痕。
“嫂子！你可回來了！”
她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眼淚說來就來，一顆一顆往下掉。
“對不起......我下午本來想拿你手機拍條抖音，結果下樓的時候腳滑了一下，手機直接飛出去了......”
【第4章】
她把那個碎手機放到玄關櫃上，手一直在抖，跟真被嚇壞了一樣。
“我現在身上只有一百塊，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以後發了工資慢慢還你......”
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轉賬一百，備註寫着“手機賠償款”。
婆婆從廚房出來，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着醬油，嘆了口氣。
“蘇晚啊，美玲也不是故意的。”
“你那手機買了也有小半年了，一百塊不少了。”
“再說美玲現在也沒工作，你逼她也拿不出更多啊。”
女兒從我背後探出腦袋，看見那個碎手機，哇一聲就哭了。
“媽媽！手機碎了嗚！我還要看小豬佩奇呢嗚！”
我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裏，拍着她的背。
“沒事，媽媽沒事，豆豆不哭。”
我抬頭看着玄關櫃上那個手機。
做得真像。
連屏幕裂紋的方向都跟真摔的一樣，背面那道擦痕都做得有模有樣。
這得是提前準備了多久？
這時候門鎖咔噠響了。
張浩宇回來了，一進門就看見這陣勢。
“怎麼了這是？一屋子哭哭啼啼的。”
張美玲一見她哥，哭得更兇了，抽抽搭搭地往她哥身邊湊。
“哥......我把嫂子手機摔碎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拍個抖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張浩宇看了眼那個碎手機，又看了眼我，嘆了口氣，那語氣跟哄小孩似的。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
“美玲都道歉了，蘇晚你就別往心裏去了。”
“不就一個手機嗎，回頭再買一個就是了，多大個人了還計較這個。”
他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換了鞋就往餐廳走，邊走邊喊。
“餓死了，媽今晚做啥了？”
婆婆立刻應聲，嗓門都高了八度：“紅燒魚！你最愛喫的！馬上就好！”
兩個人一唱一和，好像剛纔摔碎的不是我一萬二的手機，是一個雞蛋。
女兒在我懷裏抽噎着，小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把我衣領都打溼了。
我抱着她，慢慢站起來。
玄關櫃上那個舊手機，屏幕裂紋在客廳燈光下特別刺眼。
我笑了一下。
張美玲被我笑得心裏發毛，往後縮了縮，手攥着衣角。
“嫂子......你別這樣笑啊......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問你。”
“誰同意你拿我手機的？”
張美玲哭聲卡在半嗓子裏。
“我......我以爲你會同意的！”
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又尖又細，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
“大家都說你就是嘴上厲害，不會真生氣的！”
“我以爲你事後就忘了！”
我看着她，語氣平平的：“是嗎？那行，我報警吧，讓警察來評評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