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女兒十歲那年，被男同學當着全班的面指着鼻子罵野種。
他還偷拍了我女兒的照片，配上編好的下流順口溜，發在各個QQ羣裏。
那天我剛回國，只看見她從六樓一躍而下，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那個男生家裏連一句道歉都沒有，迅速給孩子辦了轉學。
五年後，那個男生得了腦幹腫瘤，隨時會死。
而全國，只有我能做這臺手術。
男孩跪在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
「 林醫生，求求您，救救我吧。」
「 我還不想死。」
男孩母親也在旁邊補充：「 從小到大大家都誇他是好孩子。」
我把病歷合上，淡淡說。
「 這個手術，我做不了。」
1.
趙慧蘭臉上的淚還掛着，嘴張了張，像沒聽懂我說的話。
她往前追了一步，手撐在我辦公桌沿上，
指甲蓋壓得發白，指節因爲用力而凸起來，
腕上銀鐲子磕在木面上，叮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扎耳。「 爲甚麼？我們掛了一個月號才見到您，您連片子都沒仔細看——」
「 風險太大。」我把病歷推到桌子中間，推到她手邊上，
「 腦幹位置太深，粘連範圍廣，我沒有把握。建議儘快轉院，不要耽誤。」
「 外面所有人都說，只有您能做這個手術！」
趙慧蘭聲調陡然拔高，身子往前傾，
臉離桌面很近，細碎的唾沫星落在病歷封皮上，
「 您沒把握誰有把握？您是不是嫌錢少？我們賣房子，多少錢都行——」
「 跟錢沒關係。」
「 那跟甚麼有關係？」她追着問，手從桌沿伸過來要抓我的袖子。
我往後撤了一步，
她的手懸在半空，又尷尬地縮回去，攥着自己包帶，真皮包帶被她攥得變了形，指甲掐進皮子裏。
「 林醫生，您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從外地來的，光掛號就排了一個月，孩子都病成這樣了，您看一眼就說做不了——」
「 趙女士。」 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穩住語氣，
「 我明白你的着急，但這臺手術我確實不能接。換家醫院，抓緊時間。」
「 甚麼叫沒把握？」趙慧蘭不肯退，聲音裏帶了哭腔的狠勁，
「 您做過那麼多臺相關手術，怎麼到我兒子這裏就沒把握了？
您是不是看我們外地來的好欺負？您知不知道我們爲了掛您的號花了多少功夫，送了多少禮，您一句話就把我們打發了？」
「 趙女士。」我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儘量讓語氣平一點。
「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臺手術我確實做不了。你們去別的醫院，大城市的專家很多，儘快去，別耽誤了孩子。」
「 別的醫院都說了只有您能做！」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銀鐲子跳起來磕在桌角，磕出一道印子，
「 您讓我去別的醫院，您讓我們怎麼辦？讓我我兒子等死嗎？他才十五歲啊！」
話音剛落，周子昂從椅子上滑下來了，膝蓋砸在地磚上，
悶響一聲。
他整個人趴下去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
一下，兩下，三下，磕到第三下的時候額頭已經紅了，
地板被磕得砰砰響。
他一邊磕一邊哭，
「 林醫生，我真的不想死，求求您救救我。」
十五歲的男孩，剃着短寸，校服領口皺巴巴的，臉色灰白，嘴脣乾得起了皮，裂了好幾道口子，下嘴脣中間有一道血口子，應該是自己咬的。
哭得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糊在下巴上亮晶晶一片。
兩隻手死死摳着我辦公桌的桌腿，指甲縫裏都是泥，指節因爲用力泛着白。
他磕完頭抬起來看我，額頭正中間紅了一塊，微微腫起來，
眼睛腫得像核桃，眼白裏全是紅血絲，死死盯着我，像抓着最後一根稻草。
「 林醫生，您救救我，我給您當牛做馬，我以後天天給您磕頭——」
他往前爬了一步，手夠着我的鞋尖，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拍在地磚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趙慧蘭也蹲下去摟着他哭，像兩團揉皺的紙。
趙慧蘭一邊哭一邊拍着周子昂的背：「 子昂你起來，你起來，地上涼......」
門外的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主任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娘倆，嘴角抽了一下，
把病歷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壓着嗓子跟我說：「 林醫生，出來一下。」
我跟在主任身後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幾個家屬遠遠探頭，門縫裏持續漏出趙慧蘭的哭聲，一浪高過一浪。
拎着暖水瓶的老太太停在護士站邊上，伸長脖子往這邊望，被護士輕聲勸走。
主任快步走到走廊拐角，避開人羣，
摸出煙點上，只抽了兩口就掐滅，
菸頭在垃圾桶沿碾了好幾下，直到火星徹底熄乾淨。「 這臺刀你不接，家屬鬧起來醫院扛不住。衛健委那邊已經在問了。倫理委員會那邊你自己去說？」
「 我說了，狀態不適合主刀。」
「 狀態？」主任盯着我，眼睛底下全是紅血絲，眼袋垂到顴骨上，
胡茬三天沒颳了，下巴上一片青黑，
「 從你回國到現在，門診量全院前三，手術排得最滿。
上個月那臺動脈瘤你四個小時拿下來，下來還跟護士開玩笑。
你現在跟我說狀態不適合？」
「 那是另一臺。這臺不一樣。」
「 哪裏不一樣？」 他把煙盒掏出來，又塞回去，反覆兩次，紙盒被捏得皺巴巴，「 你要是真心不想接，跟我說實話，到底是甚麼緣由。」
「 我就是狀態不達標，做不了。」
「 別拿這套搪塞我。」 他打斷我，「 我認識你十年。我知道你心裏壓着事。但這是臨牀工作，不能把私人情緒帶到手術檯上。」
「 沒有私人情緒。」 我平靜回看他，「 客觀評估，我不適合主刀。」
他沉默地看我許久，又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裏，沒有點燃，反覆嚼着，菸絲從兩端散出來。
「 我不管你心裏藏着甚麼。手術方案，你得寫。沒人逼你上臺，但方案不交，就是你的責任。真查到衛健委那裏，我保不住你。」
「 知道了。」
「 你每次都是這句話。」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指着我，菸絲粘在下嘴脣上，
「 我不管你心裏怎麼想，這臺刀哪怕你不開，方案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
「 嗯。」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轉身走了，白大褂後襬甩起來。
走了幾步又回頭：「 林醫生。」
「 嗯？」
「 你自己想清楚，有些事你躲不過去。」
我回了辦公室，反鎖上門。
周子昂和趙慧蘭已經被護士勸到走廊去了，隔着門板還能聽見趙慧蘭的聲音，尖得像砂紙劃玻璃：
「 當年就是同學間一點小矛盾，我們馬上就轉學了，夠負責了吧？
誰知道他家孩子心理那麼脆弱......」護士小聲勸她：「 阿姨您少說兩句......」「 我怎麼了？我說的是事實！我兒子現在都這樣了，他一個當醫生的見死不救，還不讓人說？你們醫院管不管？有沒有投訴電話？」
我聽見護士把她往走廊另一頭引，聲音漸漸遠了。後來小劉回來敲門，隔着門板說：「 林醫生，人勸走了，您別往心裏去。」我說了聲謝謝，讓她去忙。
我拉開抽屜最底層，拿出那臺舊手機。
五年沒換，外殼掉漆，屏幕右下角裂出蛛網一樣的碎紋，一直沒修。
開機，屏保亮起：念念十歲生日，一身白裙子站在蛋糕前笑着，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漏風。
旁邊放着我從國外帶回來的粉色閃光輪滑鞋，她一直沒機會拆開。
照片是孩子媽媽拍的，配了一句消息：閨女非要等你回國再拆禮物。我看了幾秒，關機，放回抽屜底層，拿兩本舊病歷壓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加了一會兒班，把手裏幾個住院病人的醫囑都過了一遍，又去病房轉了一圈。
經過周子昂病房的時候門關着，裏面傳出電視機的聲音，
趙慧蘭在跟周建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只聽見一句「 他就是不想給咱們做」。我沒停，直接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