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陳明川臨死前拉着我的手，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娶了你。”
他說，如果當年我不回城，寄養在我家的表姐就不會落榜下鄉，受盡苦楚。
再睜眼，我和他一起重生回到了八二年知青返城的前一天。
十八歲的陳明川堵在農場的泥巴路口，勸我懂事一點，留在鄉下，別回城打擾養妹考大學。
我笑了笑，當場答應退婚。
可我轉頭就回了城。
髒了的男人我不要。
但喬家的長女，只能是我喬若蘭。
陳明川病死的那天，窗外下着大雨。
他在病牀上躺了整整一年，喫喝拉撒全是我一手伺候。
嚥氣前，他一把推開我遞過去的溫水。
「若蘭，若有下輩子，我絕不會再娶你。」
我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漬，問他：「爲甚麼？」
陳明川喘着粗氣，眼睛死死瞪着虛空。
「當年如果不是你從農場跑回城，佩佩就不會在考場上心慌落榜。」
「如果不是你非要佔着長女的婚約，我也不會爲了兩家面子娶你。」
「佩佩爲了成全你，遠嫁到那種窮地方，不到三十歲就病死了，是你害了她一輩子。」
我看着他花白的頭髮，忽然覺得可笑。
「所以，這三十年你一直在怨我？」
陳明川閉上眼睛，聲音冷漠。
「你在農場有喫有喝，本來就能過得很好。」
「你不該回來的。」
那天晚上，他在悔恨裏斷了氣。
辦完喪事的第二天，我因爲勞累過度，也倒在了空蕩蕩的屋子裏。
再睜開眼，耳邊全是知青點的嘈雜聲。
空氣裏瀰漫着發黴的麥稈味和潮溼的泥土氣。
一個穿藍布工裝的女知青推了我一把。
「若蘭，快起來，陳明川在打穀場外頭找你呢。」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滿是凍瘡和老繭。
桌上的鐵皮檯曆清清楚楚印着：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二日。
我二十歲。
回城的指標名單剛批下來，明天就要坐火車回省城。
陳明川比我早半年回城，他現在應該在省物資局上班。
他爲甚麼會突然坐十幾個小時的慢車，跑到偏遠的農場來？
我套上舊棉襖，走出知青點。
打穀場的土牆根下，陳明川站在那裏。
他穿着嶄新的綠軍裝，腳上一雙鋥亮的皮鞋，和周圍泥濘的土地格格不入。
看到我走過來，他眼底沒有半點重逢的高興。
只有防備。
我停下腳步。
他也回來了。
陳明川先開了口。
「若蘭，聽說你拿到了返城指標？」
我看着他。
「怎麼，你特意跑來恭喜我？」
陳明川眉頭皺了起來。
「我是爲了你好。」
「農場這邊雖然條件苦一點，但人際關係簡單。」
「你留在這裏當個民辦教師，安穩過一輩子，沒甚麼不好。」
我心裏一片清明。
上一世，他成婚後總說省城居大不易，懷念鄉下的清靜。
現在他倒是把這清靜原封不動推給我。
我問他：「喬佩佩讓你來的？」
陳明川身子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半晌才低聲開口。
「你也回來了？」
我沒有否認。
既然窗戶紙破了，就沒必要裝傻。
陳明川迅速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土牆上，神色輕鬆起來。
「既然你也有前世的記憶，很多話就攤開說吧。」
「若蘭，這一世，我們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我要娶佩佩。」
「等她今年考上大學，我就去喬家提親。」
提起喬佩佩的名字，他臉上露出了熟悉的溫和。
那是三十年來我從未得到過的神情。
他接着說道：「你就留在農場吧。」
「回城的指標，你主動讓給二隊的張紅霞，她家裏更困難。」
「佩佩要複習高考，你回去只會打亂她的節奏。」
「我這不是害你，是給你指一條省心的路。」
我看着他那一副爲我着想的嘴臉，直接笑了出來。
「陳明川，回城是我憑自己考的指標。」
「我回我自己的家，礙着你哪門子事？」
陳明川臉色沉了下來。
「喬家養了佩佩十八年，你突然回去，所有人都尷尬。」
「佩佩心思重，你一回去，她就整天哭着要搬走。」
「上一世你回城後，家裏天天雞飛狗跳，你自己過得舒坦嗎？」
「爲甚麼非要把上輩子的罪再遭一遍？」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你放心，這一世，我絕不嫁你。」
陳明川愣住了。
我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就往場部辦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