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距離我和未婚妻許知意的婚禮，只剩七天。
我提前一天結束了出差，想給她一個驚喜。
推開婚房的門，浴室裏正響着水聲。
下一秒，她多年的男閨蜜陳嘉樹赤着上身走了出來，腰間還圍着我的浴巾。
許知意從臥室探頭，看見我的瞬間明顯怔了一下：
“硯舟？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我盯着陳嘉樹：“他爲甚麼在這兒？”
“哦，嘉樹家裏停水了，過來衝個澡。”
許知意話說得自然，像是根本沒感覺有任何不對。
我看向他腰間：“浴巾呢？”
她不以爲意：“我拿的呀，浴巾而已，用完洗洗不就行了？”
見我臉色難看，她過來挽住我。
“嘉樹跟我都認識十年了，我倆平時都互稱姐妹的，你別這麼小氣嘛。”
我看了她很久，忽然沒了爭論的力氣。
“許知意，這婚，我不結了。”
......
許知意愣了一下，隨後湊上前想來拉我的手，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落空，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些：“真生氣了？”
陳嘉樹已經換好衣服出來。
見氣氛不對，他走到玄關主動開口：
“知意，都是我的問題，我馬上走，省得硯舟不舒服。”
許知意聽完這話，皺起眉：“硯舟，咱們是要結婚，不是讓我坐牢吧。”
“難道結了婚，我認識十年的朋友連家門都不能進？”
我沒再解釋：“隨你。”
她反而怔了下：“你這是甚麼態度？”
陳嘉樹看了我們一眼：“行了知意，我先走，你們別因爲我吵架。”
門關上後，客廳安靜下來。
許知意看了我一會兒，從身後抱住我。
“好了，以後他過來，我提前跟你說，行不行？”
以前她肯這樣軟下來，我總會算了。
我和許知意在一起七年。
創業最難的時候，是她陪我熬過來的。
所以這些年關於陳嘉樹，我總告訴自己，人不可能事事都合心意。
他們共用東西，我介意，她說從小就這樣。
半夜陳嘉樹一個電話叫走她，我不高興，她說十年朋友不可能不管。
每次爭到最後，退一步的人都是我。
我甚至想過，結婚以後自然會有分寸。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從沒想過婚後要和陳嘉樹保持距離。
她只覺得，我應該繼續習慣。
我把她的手拿開。
“我有點累。”
許知意臉色僵了僵：“你還真準備因爲這點事跟我冷戰？”
“沒有。”
“那你剛纔說不結婚是甚麼意思？”
我提着行李往書房走：“字面意思。”
她站在原地，一臉哀怨地開口：
“沈硯舟，你這是甚麼態度，我今天心情挺好的，不想和你吵架。”
我關上書房門。
電腦剛打開，婚禮策劃發來一份文件。
【沈先生，這是許小姐剛確認的婚禮誓詞，您也看看。】
我點進去。
八百多字，右側密密麻麻都是修訂痕跡。
修訂人只有三個字。
陳嘉樹。
爲了婚禮上那三分鐘，我把自己的誓詞改了十二遍。
而許知意準備對我說甚麼，卻可以交給另一個男人替她想。
手機又震了一下。
【另外沈先生，許小姐最近比較忙，剩下的流程已經交代給陳先生。】
【他說明天下午會先替許小姐過來確認，您看時間方便嗎？】
我盯着那句話。
原來不只是婚禮誓詞。
連我們的婚禮，他都能替她參加。
2.
晚上七點，我們原本約好去給許父過生日。
我從書房出來時，許知意已經換好衣服。
我把手機遞過去：“這個是甚麼意思？”
她看了一眼：“怎麼了？”
“陳嘉樹改的？”
“嗯。”她答得自然，“他做文案的，我原來寫得太乾，讓他幫我順了順。”
我點開修訂記錄：“這叫順了順？”
第一段重寫，第二段重寫，最後兩段也幾乎換了一遍。
“這裏面還有多少是你自己寫的？”
許知意沉默幾秒：“核心意思是我的，他只是幫我表達。”
“那你準備在婚禮上對我說甚麼，自己認真想過嗎？”
她的耐心慢慢沒了。
“沈硯舟，你非要今天找不痛快？”
“我只問你有沒有認真寫過。”
“我最近有多忙你不知道嗎？”她皺眉，
“項目月底上線，白天一堆會，晚上還要確認婚禮，我哪有那麼多時間一句句磨？”
我沒再說話。
我改了十二遍。
她卻連那三分鐘都嫌浪費時間。
門鈴這時響了。
陳嘉樹拎着蛋糕站在外面：“給叔叔的，沒來晚吧？”
許知意臉色緩下來：“剛準備走。”
三個人一起去了餐廳。
喫到一半，許母給陳嘉樹夾菜，笑着說：
“嘉樹跟知意一起長大，這麼多年，我們都快把你當半個兒子了。”
陳嘉樹笑：“阿姨，今天總算肯給我正式身份了。”
一桌人都笑起來。
許知意順手把他面前那盤香菜挪走：“你又不喫這個。”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飯後，許母提議拍張全家福。
許父許母先坐到中間，許知意站到他們身後。
陳嘉樹顯然跟他們拍過不少次照，很自然地往她旁邊一站。
我剛準備過去換位置，攝影師已經招呼起來：
“都往中間靠一點，看鏡頭。”
陳嘉樹也反應過來，往旁邊讓了半步：“哥，要不你站這兒。”
我正要過去，許知意卻看了一眼已經擺好姿勢的父母。
“算了，別來回換了。”
她衝我招了下手。
“硯舟，你站嘉樹旁邊吧，那邊正好空着。”
她說得很隨意。
像真的只是嫌重新站位麻煩。
快門按下。
誰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照片很快傳到手機裏。
許父許母坐在中間，許知意站在他們身後，陳嘉樹就在她旁邊。
而七天以後要跟她結婚的我，像個局外人一樣。
散場後，我先去了停車場。
陳嘉樹追上來，把照片遞到我面前。
“拍得挺好。”
我沒接。
他看着照片，忽然問：
“哥，你真覺得結婚以後，會有甚麼不一樣嗎？”
我看向他。
他停了停，又笑起來：
“沒甚麼，就是覺得你最近特別介意我。”
“那你就離遠一點。”
這一次，他沒再說甚麼。
我也突然懶得和他爭。
真正一次次選擇把他留下的人，從來不是陳嘉樹。
是許知意。
上車後，她已經發來幾條消息。
【你怎麼先走了？】
【我爸媽還說一會兒去唱歌。】
我沒回，直接找到婚禮策劃。
【明天下午有空嗎？我過去一趟。】
對面很快回復。
【有的沈先生，是繼續確認流程嗎？】
【不是。】
我敲下一行字。
【我去取消婚禮。】
那邊隔了很久纔回。
【沈先生，婚禮只剩六天，部分費用也無法退回，您確定嗎？】
我看着屏幕。
【確定。】
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婚慶公司。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陳嘉樹已經坐在裏面。
桌上攤着婚禮流程、賓客桌卡和兩份誓詞。
他坐的位置旁邊，還放着許知意的姓名牌。
婚禮策劃正跟他說迎賓環節，見我進來，聲音明顯頓了一下。
“沈先生，您來了。”
她起身給我拉椅子，又看了眼陳嘉樹，才解釋道：
“許小姐臨時有個會，可能晚一點到。”
“她說陳先生對她的習慣比較熟，讓他先幫忙看一下。”
我坐下：“她知道我今天會來？”
“知道。”
策劃答完，下意識看了看我，又把桌上屬於許知意的那份流程往自己這邊收了些。
動作很小。
我卻看見了。
原來不是隻有我覺得，這一幕多少有些奇怪。
陳嘉樹像沒察覺氣氛變化，把流程表推到我面前。
“剛看到迎賓採訪。知意不喜歡太煽情，我覺得這一段可以短一點。”
我沒接。
他又順手拿起我的誓詞。
“還有你這份，現場如果時間不夠——”
我從他手裏抽回來。
“別碰。”
會議室一下安靜。
婚禮策劃握着筆的手停了一下，很快低頭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陳嘉樹也僵了半秒，隨後笑笑：“行，我就是順便看看。”
策劃趕緊接過話：
“那我們先確認接親流程吧。早上八點半攝影團隊到新郎這邊，然後——”
“不用了。”
她抬頭。
我把身份證和合同放到桌上。
“我是來取消婚禮的。”
策劃沉默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我是不是確定，只把提前準備好的解除合同文件拿了出來。
陳嘉樹臉上的笑也徹底淡了。
“哥，你來真的？”
會議室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許知意快步走進來。
“甚麼跟他沒關係？”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解約文件，腳步慢了下來。
“沈硯舟，你這是甚麼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字面意思。”我平靜道。
她盯着我看了幾秒，才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出來，我們聊聊。”
走廊沒人。
門剛關上，她就壓低聲音：“硯舟，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
“那你現在在幹甚麼？”她明顯急了，
“前天浴巾，昨天誓詞，今天婚慶，你非要因爲我和嘉樹的友誼，把咱倆七年感情搞成這樣？”
我看着她：“你到現在還覺得是因爲他？”
“難道不是嗎？”
“不是。”
她怔住。
“許知意，我不結婚，是因爲你。”
她一時間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
“就因爲我讓他幫忙看了幾個流程？我最近公司很忙，你明明知道。”
“你忙，可以告訴我。婚禮可以簡單，可以少辦幾個環節。”
我看着她：“但你每次都選擇讓陳嘉樹替你。”
她皺眉：“因爲他方便，也懂我。這跟我愛不愛你有甚麼關係？”
我忽然不想爭了。
對她來說，這些事確實沒有關係。
我轉身回了會議室。
策劃把取消合同的事項說了一遍，其中幾個項目已經執行，定金無法退回。
許知意聽到金額，終於忍不住：
“幾十萬不是小數目，你先別籤。我們回家把話說清楚不行嗎？”
“退不了就算了。”
我簽下名字。
她聲音一下停了。
直到我把合同推回去，她才按住紙頁：“你來真的？”
“我第一天就是認真的。”
許知意臉色白了些。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後深吸口氣，又像在安慰自己。
“婚禮還有六天，現在取消也不是不能恢復。晚上回家再說。”
她依然覺得事情還有餘地。
第二天上午，我剛到公司，裝修公司的電話打了過來。
“沈先生，您家的施工今天已經進場了，不過書房改客臥之後，牀和櫃子的具體位置還需要您確認一下。”
我皺了皺眉。
“甚麼客臥？”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許小姐沒跟您說嗎？”
我沒出聲。
工作人員很快解釋：
“這個方案是許小姐三天前定的。”
“她說婚後有位朋友要臨時住兩個月，讓我們把您的書房先改一下。”
三天前。
也就是說，在我第一次說退婚之前，她就已經安排好了。
4.
我掛斷電話，直接開車回了婚房。
一路上，那句“三天前”一直在腦子裏打轉。
我原本以爲，浴巾、指紋、婚禮誓詞已經夠荒唐了。
可原來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許知意甚至已經替陳嘉樹安排好了婚後的住處。
而她從沒問過我。
門一打開，電鑽聲迎面而來。
書房門敞着。
我親手設計的書櫃已經拆了一半，繪圖桌被挪到客廳，電腦和資料堆在桌上。
牆邊擺着沒拆封的牀墊和牀頭櫃。
陳嘉樹正站在書房裏，手裏拿着捲尺。
許知意看到我，神色沒有慌亂，反而像終於等到我回來。
“你回來得正好。”
她指了指裏面。
“牀橫着放有點擠，你看看靠這面牆是不是好一點？”
我看了她幾秒。
“誰住？”
她愣了下。
“嘉樹啊。”
“爲甚麼？”
“他那邊水管爆了，整棟樓都要檢修，差不多兩個月。”
她解釋，“你平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室，這個書房也不常用。我想着先讓他住一下。”
我看向裏面。
那間書房，是買房時我唯一堅持自己設計的地方。
現在已經拆了一半。
我問：“你答應他之前，問過我嗎？”
許知意臉上的笑淡了。
“這種事情還要專門問？”
見我不說話，她又放軟語氣：“硯舟，我不是不尊重你。只是他那邊今天就住不了了。”
“所以你就拆我的書房？”
“只是暫時改一下。”她皺眉，“你的工作室離這裏才十幾分鍾，真要工作去那邊也一樣。”
陳嘉樹放下捲尺：“算了知意，我還是住酒店吧。沒必要因爲我又吵架。”
許知意立刻回頭：“兩個月天天住酒店多麻煩？”
“總比你們吵架強。”
“這不是你的問題，你別管。”
我站在旁邊看着他們，忽然覺得已經沒甚麼可說的。
過了一會兒，我才問：“許知意，如果換成我呢？”
她回頭：“甚麼？”
“如果那天從我們浴室出來的，是我認識十年的女性朋友。”
“我讓她用你的浴巾，我也讓她策劃我們的婚禮。”
許知意臉色微變。
我繼續說道：
“最後我連問都不問你，就把你的房間拆了，讓她婚後住進來。”
我平靜地直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能接受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好幾秒，才說：“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她被問得有些急，
“嘉樹跟別人能一樣嗎？我們認識十年了，他是甚麼人我比你清楚。”
我點了點頭。
原來她不是不知道邊界。
她只是覺得陳嘉樹永遠可以例外。
我轉身對裝修負責人說：
“今天停工。拆掉的東西全部恢復，費用聯繫我。”
許知意愣住：“沈硯舟，你甚麼意思？”
我沒回答，直接進臥室拿出行李箱，把證件、電腦和幾件衣服裝進去。
她最開始只站在門口。
等看到我把護照也放進去，終於變了臉色。
“你收東西幹甚麼？”
“搬走。”
她走進來：“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婚禮說取消就取消，現在又要搬走。”
我繼續收東西。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聲音終於低下來。
“你真要走？”
“嗯。”
“那我不讓他住了。”
她馬上按住行李箱：“我現在讓裝修的人恢復，也讓嘉樹走。這樣可以了吧？”
我抬頭看她：“已經不是他住不住的問題了。”
“那到底是甚麼問題？”
她是真的不明白。
我合上箱子：“以後你會明白。”
許知意眼神晃了一下。
我拖着行李走到玄關，摘下訂婚戒指，放在櫃子上。
她徹底僵住。
“沈硯舟。”
這是今天第一次，她叫我名字時沒有不耐煩。
我沒有理她，徑直走向電梯。
她站在門口，沒有繼續追，像是在等我後悔。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婚禮策劃發來消息。
【沈先生，合同解除流程已經完成，婚禮正式取消。】
我看了一眼，按滅屏幕。
許知意察覺到甚麼，往前走了一步。
“誰的消息？”
我沒有回答。
電梯門緩緩合攏。
直到門只剩最後一道縫，她終於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