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江暮雨第一次帶我回老家,指着村口那棵銀杏說:
“每年只落幾片連生葉,撿到的戀人能相守一輩子。”
那年我大三,她大四,我們在樹下等了一整個下午,甚麼也沒等到。
她攥着我的手說:
“沒關係,結婚那年我帶你來,秋天最深的時候,一定能撿到。”
我把這件事當成我們之間最重要的約定。
備婚時我專門把婚期定在十一月初,銀杏最黃的幾天。
她看了一眼日曆,隔天跟我說:
“村裏那段路在翻修,大巴都停運了,今年怕是去不成。”
雖然有點遺憾,但我還是接受了。
週六我去裁縫鋪取改好的西裝,老闆遞給我一個紙袋。
“江小姐的也一起拿走吧,那對繡葉的香袋趕出來了。”
兩隻香袋,銀杏連生葉的紋樣,其中一隻繡着許星辭。
許星辭,她手底下跟了兩年的男助理。
老闆翻出接單時拍的參考照:
一片真的連生葉,被壓在透明書籤膜裏。
我從店裏出來,坐在車裏翻她和許星辭的聊天記錄。
最早一條是兩年前的秋天。
許星辭發了張照片:
一片連生葉,躺在兩隻交握的手心裏。
江暮雨回的是:“以後每年都陪你撿。”
原來那片葉子,她早就給了別人。
我沒有問她,村口的路究竟修沒修。
只給婚慶發了消息,取消婚禮。
銀杏一年還會黃一次。
可我的一輩子,不能交給一個騙我的人。
......
“你手裏拿的是甚麼?”
江暮雨推門進來的時候,帶着一身初冬的冷氣。
我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着那個裝西服的暗紅色紙袋。
“裁縫鋪給的。”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抬頭看她。
“何師傅動作倒挺快。”
她一邊解開大衣的扣子,一邊自然地走過來揉我的頭髮。
“西裝試過了嗎?肩膀合不合?”
“挺合身的。”
我側過頭,避開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僵在半空,停頓了一秒,隨即笑着收回去。
“怎麼了?今天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備婚太累了?”
“江暮雨,村口的路真的在修嗎?”
屋裏突然安靜下來。
飲水機加熱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江暮雨臉上的笑意淡了淡,眼神裏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慌亂。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口問問。”
“當然在修,我還能拿這種事騙你?”
她坐在我身旁,伸手攬住我的肩膀,語氣溫柔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村主任親自給我打的電話,路面全刨開了,全是碎石子。”
“大巴車過不去,越野車也容易刮底盤。”
“那麼顛簸,我捨不得讓你受罪。”
我看着茶几上那盆快要枯萎的綠蘿。
“是嗎?”
“時嶼,我知道你想去村口看銀杏。”
她嘆了口氣,把頭抵在我的頸窩。
“但我們以後還有幾十年的時間,不急在這一年。”
“明年秋天,我一定推掉所有工作,帶你回老家住一個星期。”
“只要你想去,我們每年都去。”
兩年前她對許星辭也是這麼說的。
‘以後每年都陪你撿。’
同一句話,同一個人,對着兩張不同的臉。
“江暮雨,你今年回過老家嗎?”
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怎麼可能?我今年忙成甚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半年跟那個大項目,下半年又在帶新人,連週末都在加班。”
“你連這個都要懷疑我?”
她的語氣裏多了一絲被冤枉的無奈。
“我沒有懷疑你。”
“那就好,別胡思亂想。”
她站起身,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桶。
“路過城南,特意去給你買了那家老字號的雞湯。”
“排了半個小時的隊呢,趁熱喝。”
我看着那個印着燙金招牌的保溫桶。
城南離我們家有二十公里。
許星辭的租屋,就在那家老字號雞湯店的隔壁。
“你特意去買的?”
“對啊,看你最近瘦得厲害,心疼你。”
“許星辭今天也加班了嗎?”
江暮雨盛湯的勺子在碗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他一個剛畢業的男生,哪能天天加班。”
“今天週六,他早就回家休息了。”
她的手機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微信彈窗浮現出來。
頭像是兩隻交握的手,背景是金黃色的銀杏樹。
消息內容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江總,香袋你幫我取了嗎?下週出差我要掛在車上。’
江暮雨眼疾手快地扣下了手機。
她抬起頭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絲勉強的溫和。
“工作上的羣消息,整天吵個不停。”
“快喝湯吧,涼了就腥了。”
我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雞湯,油花浮在表面,膩得讓人反胃。
“我不餓,你喝吧。”
她臉上的溫柔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隙,眉頭微微皺起。
“傅時嶼,你今天到底在鬧甚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