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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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娶長公主陸念桃那年，京中人人都道我命好。
她雖是金枝玉葉，卻愛我如命，甘願隨我鎮守北境，成了本朝唯一一位女將軍。
未曾想，婚後第三年，蠻族大舉入侵，北境城中卻兵力不足。
陸念桃主動提出，讓我帶着兩歲的幼子，作爲副將佯裝後退到邊關，實則作爲誘餌吸引敵軍主力，她好調兵合圍。
這一戰，她贏了，代價是我和兒子在邊關被俘。
我忍辱負重，終於在三年後將蠻族佈防一一摸清，暗中遞出了消息，才換來陸念桃大破蠻族王庭。
而我們的兒子，早已化成一抔黃土。
彼時，陸念桃抱着遍體鱗傷的我，聲音都在顫抖，“阿霽，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做危險的事了。”
她也承諾，再不會和我分離。
然而，邊塞的風沙又吹了三年，每逢回京述職，陸念桃總說要代我前往。
第一年，她說我身體太差，經不起長途奔波，她替我回京述職便是。
第二年，她說蠻族死灰復燃，我也是將軍，我留在北境，將士們纔會心安，她再次替我回京述職。
第三年，她將我的父母接到了北境，父母說希望我能留下陪他們，看看我生活了多年的地方。陸念桃又一次替我回京述職。
直到今年，蠻族已然對朝廷俯首稱臣，又恰逢母親五十壽誕。
所以我在陸念桃啓程後，也悄悄跟隨她回了京城。
許是數年未歸，公主府的後院，陌生的讓我可怕。
我曾親手爲陸念桃種下的滿院桃樹，已盡數變爲了海棠。
此時海棠花簌簌而下，她在花雨中，彎下腰將一把小巧的銀槍遞給了一個男孩，聲音溫柔，“這是阿孃從北境給你帶回的禮物。”
一旁的男人笑着說：“如今北境戰事已平，聖上已下旨命你歸京，寧公子那邊怕是瞞不住了。”
陸念桃抱起孩子依偎在他懷裏，“那就不瞞了，這次再回北境，我會將他一同接到京城。”
男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我們的關係怎麼定？”
陸念桃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海棠花瓣，“京城人都知道，我的丈夫，寧清霽，已在六年前被蠻族俘虜，不堪受辱，自盡身亡。”
“你是我光明正大的第二任丈夫，又和我育有一子，自然是當之無愧的駙馬。至於阿霽，他現在也做不了副將了，我會給他換一個身份，讓他以客卿之名入公主府，教你我的兒子騎射兵法。”
男人這才重開笑顏，伸手攬住了她。
海棠花不斷飄在身上，我看着眼前陸念桃一家三口幸福和美的模樣，心痛得幾乎窒息。
“阿孃，那裏站了一個男人。”
直到男孩清脆的聲音響起，陸念桃才猛然抬頭，“阿霽？”
她下意識抱着孩子起身朝我走來，聲音裏帶着習慣的擔憂，“你怎麼自己回來了？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遙，你的身體能受得住嗎？我叫太醫給你......”
“不用了”，我打斷陸念桃，盯着她懷裏的男孩問，“她幾歲了？”
陸念桃的臉色瞬間白了。
孩子卻脆生生回道：“我五歲了。”
五歲。
算一算，大概是我和兒子在邊關才被俘虜，陸念桃就已經在京中另嫁他人了。
她爲新的駙馬誕下孩兒時，我們的兒子卻命在旦夕。
死前，他的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氣若游絲地問，“爹爹，阿孃甚麼時候救我出去啊？”
我也不知道，只能將他護在懷裏，聲音沙啞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撫，“快了，快了，昭昭再堅持一下，就能等到阿孃了。”
可我們的兒子終究沒能撐過去。
他死時，陸念桃怕是正在爲得了新的兒子把盞相慶吧。
我咧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陸念桃臉上閃過一抹慌亂。
她放下男孩，伸手扯住我的袖子，急急解釋，“當年你和兒子被俘後，蠻族首領戰敗。他騙我說，已將你和兒子千刀萬剮，我悲怒至極，誓要斬S所有蠻族，爲你父子報仇。那日，我被擡回軍帳時已經奄奄一息，可我心裏沒有半分懼意，反倒想着就這麼死了，去找你們父子也好。可是......”
陸念桃話未說完，她身旁的男人已然朝我走來。
他朝我抱手拱拳，“寧公子，我是永寧侯世子，江允棠。”
說完，他看了陸念桃一眼，才繼續道：“當初長公主殿下聽聞你的死訊後，與蠻族激戰，吐血昏迷。昏沉間，她將我認作了你，而我癡戀她多年，不捨得拒絕。她醒來後不久便發現已經有了身孕，這纔不得不嫁給了我。”
“你若是介意，我可以把駙馬的位置讓給......”
江允棠話還未說完，便被陸念桃急急打斷，“不可！”
然後，她纔看向我，“阿霽，允棠對我有恩，我嫁給他六年，卻一直替你守在北境，從未好好兼顧妻子職責，可他從未怨懟，還與我育有一子，我不能拋棄他。”
我看着他們緊握的雙手，喉頭有些發哽，好久才尋回自己的聲音，“那是我有錯了，不該娶你，更不該爲你引開敵軍。”
這話落下，陸念桃身體僵住了。
半晌，她纔對我嘆了一聲，“阿霽，我愛你，也敬重允棠。別讓我爲難好嗎？”
“好”，我點了點頭，“長公主殿下既以重新嫁人生子，那你我就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陸念桃嘴角的笑容驟然僵住，臉色也沉了下來，“你想和我一別兩寬，可你又能去往何處？”
不等我開口，她又道：“六年前，公爹憑你的壯舉，被封忠義侯，世襲罔替。寧家姐妹也因此盡數高嫁。此時若讓人知道你還活着，你在蠻族那三年，會被人懷疑你投敵叛國，不僅會成爲你洗不清的污點，更會讓整個寧家因你蒙羞。”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寸一寸的涼了下去。
怪不得，我被救回來後，陸念桃從不許我回京。
而我的父母，先前千里迢迢來至北境，恐怕也不是真想看看我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而是怕我回京吧。
畢竟，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而他們，卻藉着我的死，換來了滿門榮耀。
“阿霽。”
陸念桃再開口時，握住了我的手，聲音也放軟了一些，“你該明白，眼下你換個身份，以客卿的身份再入公主府，纔是最好的選擇。”
江允棠也道：“寧公子，你名義上雖是客卿，但與我不分大小。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喚你一聲兄長。”
陸念桃聞言，看他的目光更加柔和。
隨後，她重新看向我，“阿霽，你想清楚了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掙開她的手，轉身就走。
江允棠輕聲問：“公主不追嗎？你不怕寧公子真的離開你嗎？”
我腳步一頓，傳來的是陸念桃篤定的聲音，“不追了，他會想清楚的，如今除了公主府，他根本無處可去。”
我閉了閉眼，踩着地上厚厚的海棠花，再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