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娘是屯子裏兒子迷,進山打獵都捨不得把我放家裏。
沒人知道,我娘帶上我,是拿我去打窩的。
她把我擱在山坳空地上,往我棉襖上抹一把雞血:
“狗兒乖,狼來了別跑,跑了孃的套子就白下了。”
我不敢不聽話。
上回跑了,她把我吊在房樑上,打斷了一根柳條。
那天來的是頭獨眼老狼,離我只剩三步遠。
我尿了褲子,小聲喊娘。
娘在樹後頭壓着嗓子罵:
“再出聲,今晚就把你餵了它!”
後來狼踩進了鐵夾子,娘下山逢人就笑:
“我兒子是福星,帶着他就有肉喫!”
到了家門口,她一把將我扔進柴房。
“尿味一身,真是晦氣東西,餓一宿長長記性。”
我縮在柴堆裏啃凍土豆,想起她喝醉時說過的話。
她說,我是她從老林子裏撿來的。
撿我時裹的衣裳,還鎖在她炕頭木箱裏。
我盼着親爹親孃來找我,我一定聽話少喫飯。
臘月跟娘進縣城賣狼皮,供銷社門口圍了一圈人。
說是省城來的女首長,在找五年前丟在老林子裏的小兒子。
趁娘低頭數錢,我鑽過人縫,抱住那個穿軍大衣的阿姨的腿:
“阿姨,你看看我,我可能是你丟的兒子。”
......
那個阿姨沒有踢開我。
我抱得太緊,她一抬腿,我就跟着往前蹭了半步。
她停下來,低頭看我。
軍大衣上落了一層雪,帽檐壓得很低,底下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冬天凍住的河。
旁邊一個年輕的女兵伸手要拽我,她抬手攔了一下,那女兵就站住了。
然後她蹲下來,蹲得跟我一樣高。
“叫甚麼?”
“狗兒。”
“幾歲了?”
“我娘說六歲。”
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可能六歲。”
“憑甚麼說你是我兒子?”
我舔了舔嘴脣。
嘴脣裂了口子,一舔就疼。
我想說我夢見過你,可我沒夢見過。
瞎說話要捱打。
“我娘喝醉了說,我是她從老林子裏撿的。撿我時候裹的衣裳,鎖在她炕頭的木箱裏。”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甚麼樣的衣裳?”
我只偷看過一回。
那回箱子剛掀開一條縫,院門就響了。
我嚇得手一鬆,蓋子砸了我的手指頭。
“紅的。”
我說,“軟乎的。”
人羣裏“轟”地笑開了。
“紅的!誰家娃的包被不是紅的?”
“這小子想喫白麪饃想瘋了吧?”
“衛獵戶家的狗兒?哎喲,他娘可疼他了......”
我臉上燒得慌,可我沒撒手。
我怕一撒手,這個阿姨就走了。
這時候,人縫裏擠進來一個人,是我娘。
她沒罵我。
她“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裏,一把將我摟進懷裏,嗓子一下就啞了:
“狗兒,狗兒......是娘昨兒罵你罵重了?你咋能說不要娘了呢......”
她的眼淚掉進我脖子裏,是熱的。
可她摟着我的那隻手,正捏在我後脖頸上。
那地方前天剛被她掐青過。
她的大拇指一點一點往裏按,按得我眼前發黑。
我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首長,您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供銷社的柳會計湊過來,搓着手賠笑,“老衛前幾年死了男人,一個婦道人家又當爹又當媽,屯裏誰不知道她疼兒子?上山都捨不得把他擱家裏!”
“可不是嘛!”
屯裏的治保主任裴大慶也在人堆裏,嗓門最大,“這小子就是饞,前些天還偷了人家晾的柿餅。”
我沒偷,那柿餅是他家丫頭扔給狗的,我從狗嘴邊上撿的。
可我說不出口。
我孃的大拇指還按在那兒。
年輕的女兵彎腰在阿姨耳邊說了幾句。
聲音很小,可我離得近,聽見了幾個字:
“年第七個了,上回那個拿假照片,騙走二百......”
阿姨站了起來。
我仰頭看她,她也看着我。
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爲她要說點甚麼。
她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塊水果糖,放在我手心裏。
糖紙是橘子色的,在雪地裏亮得晃眼。
“孩子別打。”
她對我娘說。
就四個字,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攥着那塊糖,想喊,喉嚨裏卻像塞了一團雪。
人羣散了。
有人笑,有人搖頭,有人說“這孩子心眼兒多”。
我娘還跪着,抱着我,衝那個背影一個勁兒點頭:“哎,哎,不打,咋捨得打......”
那個年輕的女兵走在最後頭。
走到街口,她忽然回了一下頭。
她沒看我娘,也沒看我的臉。
她看的是我的後脖頸。
我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往上拽。
她皺着眉站了一會兒,前頭有人喊她,她纔跟上去。
回屯的牛車上,我娘一路有說有笑。
碰見熟人,她就嘆氣:“這孩子,八成是看人家穿得好,眼饞了。小孩子嘛,不懂事。”
人家就拍她肩膀:“老衛,你這兒子養得不容易。”
她笑着擺手。
到了家,她把院門閂上,又把屋門閂上。
我站在炕沿邊,已經把胳膊抱好了,準備捱打。
可她沒動手。
她蹲下來,跟那個阿姨一樣,蹲得跟我一樣高。
嘴裏噴着酒氣,貼着我的耳朵,輕輕地問:“木箱的事,你還跟誰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