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媽的電話第三次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和同學喫散夥飯。

她的聲音不小，包廂裏每個人都能聽見。

「你能不能去考個證，跟你那羣大專朋友劃清界限？」

桌上安靜了一瞬。

同學們罵我是媽寶男，戳着我的脊樑骨。

他們說，以後不會再帶我玩。

我被推出飯店，那輛末班車剛好駛出。

好像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妹帶着同學來家做客，她做了一桌子菜，笑得跟朵花似的。

轉頭就讓我上樓下待着，別在家裏礙事。

後來，我和同學只是從家門前路過。

她都要一臉嫌棄地把我拽回家裏，讓我別和這些人廝混。

我打了一輛車，回了家。

我媽坐在客廳等我，第一句話就是：

「你一個小時前憑甚麼掛掉我的電話」。

看着那些唾沫星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甚麼望子成龍？

我偏要做這條不被道德綁架的蟲。

我的人生，從來該在我自己手裏。

我媽發現，他的兒子已經不服管了。

一切都遲了。

1

查完第三次證考成績的那個晚上，我在家附近的網吧裏坐了很久。

屏幕上那個明晃晃的「不及格」，就像三個響亮的**兜，扇得我眼冒金星。

但我哭不出來，只是下了機，木着臉，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從學校回到了家。

我叫陳飛，在親戚朋友眼裏，我是個標準的媽寶男。

其實我不覺得這詞有多丟人，畢竟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和我妹長大，不容易，管得嚴點，嘮叨點，那都是爲了我好。

她總說：「飛飛，外面的人都是騙你的，只有媽不會害你，你只有找個鐵飯碗，你的人生纔算沒有白活。」

我深以爲然，一直覺得，只要我足夠聽話，足夠努力，只要我真的考到了那幾張證書，我媽就會像愛我妹妹那樣，也給我一些毫無保留的偏愛。

但我萬萬沒想到，第三次，還是沒過。

推開家門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我早已在腦子裏排練好了，進門之後應該怎麼道歉，怎麼解釋，怎麼保證下一次一定可以。

結果，推開門的瞬間，我傻眼了。

我的臥室門敞開着，原本貼滿海報的牆壁光禿禿的，只剩下一層牆皮，攢了半年零花錢買的遊戲機、手辦、課外書，全都消失不見了。

原本屬於我的，那個雜亂的小房間，現在乾淨得像個靈堂。

我媽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坐着我的大姨和二舅。

茶几上擺滿了平時根本喫不到的進口水果，我媽的笑臉也堆得像一朵盛開的花。

看見我進門，她拔高了嗓門，生怕誰聽不見似的：

「飛飛回來啦，來，告訴你大姨和你二舅，這次考得怎麼樣？」

我愣在玄關，話堵在嗓子眼，書包帶子都被我攥得變了形。

最後，我還是說出了口：「媽，沒過，差兩分。」

我以爲，憑我媽的脾氣，她肯定會發火，會當場站起來，劈頭蓋臉地給我一頓罵。

但她沒有，她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嗨，這傻孩子，一定是學傻了。最後一次考試，緊張得不敢說實話了。」

「不是我吹，等着看吧，下個月證一下來，直接就能去大廠上班了。」

「我兒子我還不知道？從小就聰明，隨我！」

大姨和二舅趕忙打起圓場，立刻附和：

「對啊，還是嫂子有福氣，飛飛這孩子多能幹啊！不像我家那個，天天就知道頂嘴，耍脾氣，要是能像飛飛那麼孝順，找個三流工作我也認了！」

我媽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嚴厲地反駁了他們：

「這是甚麼話？三流工作遲早完蛋，只有鐵飯碗纔是真的好！」

我站在玄關，只覺得渾身發冷，連大姨和二舅是甚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媽不僅沒收了我所有的私人物品，還直接來了一出「先斬後奏」，把我架在火上烤，甚至連一句母親的關心都沒有。

我有些哽咽，嗓子發乾，試圖解釋：

「媽，我這次真的努力了。媽，我的東西呢，你是不是放起來了？能不能還給我，我的壓力真的很......」

我媽不耐煩地打斷我，笑容瞬間消失。

「壓力大？你壓力再大能有我壓力大嗎？我每天買菜做飯，還要做家務，白天還要去上班，供着你和你妹妹這兩張嘴。」

「就讓你讀個書，考個證，要你的命了？你有甚麼壓力？」

說完這些，他指着被收拾地一塵不染的房間，說道：

「正好，這些破東西全都收起來了，以後也別碰那些沒用的了，斷了你的念想。」

「可那是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

「零花錢？你哪來的錢？還不是我給你的？不知道感恩的東西。」

我媽叉着腰，又開始她那套爛熟於心的邏輯。

「飛飛，你記住，媽自己不會喫，不會穿嗎，結果還是給你們零花錢，這是爲甚麼？不就是爲了你們能有出息，將來能過上好日子嗎？」

「你看看你，這次又沒過，以後去求職，人家問你有沒有這個證書，你說沒有，你看誰要你？看你怎麼出人頭地！」「其他親戚總說你懂事懂事，我看你是越來越沒個正形了，還不如你妹妹！」

聽到「妹妹」兩個字，我的心裏刺痛了一下。

我妹陳莉莉，成績差得要命，天天上課睡覺，和狐朋狗友廝混，但我媽從來不罵她，反而總是笑着說：「女孩子嘛，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就行，我們莉莉的條件這麼好。」

我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忽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媽，昨天我朋友來找我，你......」我喘了口氣，試圖轉移話題。

「你提那些狐朋狗友幹甚麼？」我媽立刻打斷了我。

「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一天天的，不求上進，大專學歷還天天玩這玩那的，你以後別和他們來往，都被他們帶壞了。」

我媽還在滔滔不絕，我沒有反駁他，只是看了看地磚之間的縫隙，回到了房間。

2

見我離開，我媽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在那之後的半個月裏，我媽的控制慾徹底發作了。

她給我定了規矩：除了上課，不準出門。

微信列表被她刪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她和幾個親戚。

甚至連我上廁所的時間，她都要在門外咳嗽兩聲，催我快點。

我感覺自己就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直到半個月後，大專的死黨大鵬給我打電話，說他要去南方打工了。

這週末讓咱們幾個鐵哥們喫頓散夥飯，算是送他。

我求了我媽整整兩天，保證喫個飯就回來。

她這纔不情不願地把手機還給我，但還是冷着臉警告：

「喫完立馬回來，別跟那羣沒出息的人沾上半點關係。」

到了飯店包廂，看到大鵬他們幾個的笑臉。

我那根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才稍微鬆下來一點。

但好景不長。

飯剛喫到一半，我媽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一開始，我假裝沒看到，讓它斷了幾回。

直到第三次，我意識到，躲不掉了。

我看着屏幕上閃爍的備註，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包廂裏有點吵。

我捂着聽筒，小聲說：「媽，我跟大鵬他們喫飯呢，喫完就回。」

我媽的聲音毫無憐憫，在電話那頭炸開。

由於包廂裏剛好安靜下來，她尖銳的嗓門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喫甚麼喫？大鵬？就那個考個大專，以後只能去廠裏打螺絲的？」

「陳飛，我告訴你，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來！以後不準跟這種下等人玩，聽見沒有？」

「你現在是有編制潛質的人，跟他們混在一起，純屬掉價！讓他們以後別來沾你的邊！」

包廂裏死一般寂靜。

大鵬手裏的烤肉夾子僵在半空，其他幾個兄弟面面相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我以爲我會生氣，會對着電話罵回去。

但實際上，長期的順從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只是像個傻子一樣，對着電話囁嚅了一句：

「媽，你別這麼說，他們是我朋友......」

「甚麼朋友！我看是狐朋狗友！立馬滾回來！」

電話掛斷。

大鵬放下夾子，任由那塊烤肉劈啪作響。

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陳飛，你媽這意思，是怕我們把你帶壞了？」

我連連擺手，慌亂地解釋：「不是，大鵬，我媽她就這脾氣，你們別介意，我沒這麼想......」

「你介意了嗎？」

大鵬打斷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陳飛，你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罵我們是下等人。你剛纔除了說一句‘別這麼說’，你還敢多放一個屁嗎？」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句硬氣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很想掀桌子，我想回過頭去指責我媽。

但我那該死的肌肉記憶和懦弱，把我死死按在椅子上。

大鵬眼裏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他站起來，拉開包廂門，一把將我推了出去。

「陳飛，我們算是從小玩到大的。」

「我們能忍受你媽的刻薄，是因爲我們覺得你人還行。」

「但今天我們看明白了，你不是個媽寶男，你壓根就是個沒斷奶的軟骨頭。」

「你連爲了朋友跟你媽吼一句的膽子都沒有，你以後還能幹點啥？」

「走吧，以後咱們別聯繫了。我高攀不起你這種‘編制潛質’的人。」

砰！

門在我面前死死關上。

我站在深秋的冷風裏，像個被抽乾了血的空殼。

我不僅被我媽剝奪了生活，現在，連我僅剩的友情，也被我自己親手作沒了。

我打了輛車，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一進門，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敷面膜。

看我回來，她冷哼一聲，把面膜撕下來，砸在茶几上：

「長本事了啊，敢掛我電話了？你知不知道我爲了你的前途操碎了心！你居然爲了幾個打螺絲的，跟我甩臉子」「你那些朋友，能幫你安排工作嗎？能給你買房嗎？只有媽不會害你！你居然敢給我掛電話，反了你了！」

我看着她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我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個女人，真的是我媽嗎。

我破天荒地一句話都沒反駁，連鞋都沒換。

我徑直走回臥室，反鎖了門。

我媽在外面砸了兩下門，見我不理，罵罵咧咧地回屋了。

那一晚，我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3

第二天中午，我被我妹陳莉莉的聲音吵醒。

「媽！我朋友來了，快把好喫的拿出來！」

我拉開門，木然地看着客廳。

陳莉莉帶着三個女孩和兩個男的回來了。

其中一個男的，染着一頭黃毛，兩條胳膊上全是花裏胡哨的紋身。

脖子上掛着個粗大的假銀鏈子，手裏夾着根菸，鞋都沒換就往沙發上踩。

「哎喲，這小夥子，真有個性！」

我媽的聲音響了起來，溫柔地不像是她。

我愣在原地。

我媽端着果盤走過去，笑得滿臉褶子：

「莉莉，快給朋友倒水。小夥子，你叫甚麼名字啊？」

那黃毛吐了口菸圈。

「阿姨好，我叫強子，瞎混。」

「瞎混好啊，現在這叫有主見！不像某些人，死氣沉沉的，跟個木頭一樣。」

我媽一邊說，一邊故意往我這邊瞥了一眼。

「來來來，強子，中午就在阿姨這喫。」

「阿姨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是你們年輕人愛喫的。這小龍蝦，麻辣的，可下酒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着茶几上那一桌豐盛的飯菜。

看着我媽拿着小龍蝦，親手剝給那個滿手紋身的黃毛。

就在半個月前，我最好的兄弟大鵬，就因爲來我家借本書，我媽冷着臉，當着我的面說：

「以後別跟這些大專生來往，身上全是劣質香水味，看着就晦氣。」

而現在，這些狐朋狗友，僅僅因爲這是妹妹帶回來的。

她不僅笑臉相迎，甚至誇這黃毛有個性。

那一瞬間，一盆帶着冰碴子的冷水，從我的天靈蓋，直澆到腳後跟。

我終於明白了，這個我逃避了二十三年的真相：

她根本不是爲了我好。

她不是討厭染髮和紋身，她不是討厭劣質香水，她也不是討厭大專生。

她只是討厭我。

她只是想要一個絕對服從她的提線木偶。

以便她在親戚面前，炫耀她作爲一個單親母親的豐功偉績。

如果那個人，是她偏愛的陳莉莉帶回來的。

哪怕是坨屎，她也能雕出花來。

「陳飛，你愣在那幹甚麼？沒看見有客人嗎？趕緊過來倒垃圾！」

我媽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看着她。

看着那個正在給黃毛倒可樂、滿臉諂媚的母親。

我沒有照做，而是轉身走到餐桌旁。

那張衝刺班報名表，正壓在雜物筐下面。

我走過去，把它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