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岳母壽宴上，妻子的表弟嫌我的盲杖礙事，抬腳將它踢進了池塘。
我循着水聲伸手去撈，腳下踩空，滾下了臨水的石階。
後腦撞上石沿時，我聽見女兒淒厲地喊了一聲爹。
表弟卻笑得直不起腰。
“姐夫從前不是能騎馬射箭嗎？怎麼如今下個臺階，都要人教了？”
女兒跑過來，想扶我的頭，摸到的卻是一手血。
妻子攔住了她。
“別碰，你爹正生氣呢，等着人哄。”
她又壓低聲音朝我道：
“今日來的都是貴客，你有甚麼不滿，回家再說，別讓我娘難堪。”
我伏在石階下，沒有應聲。
岳母重重擱下酒盞。
“不過摔了一跤，還要全家給他賠罪不成？”
“誰也不許扶，我倒要看看，他能趴到幾時！”
席間重新響起了勸酒聲。
女兒被妻子拉回座上，哭着說爹流了好多血。
“你爹眼睛瞎了，耳朵又沒聾。真有事，他不會喊？”
可她不知道，我再也喊不出來了。
......
我浮在石階上方，看着女兒跪在我的血裏。
她叫阿寧，今年才五歲，手掌小得連我的後腦都託不住。
“爹，你醒醒。”
她擦一下血，袖口便紅一片。
池邊的宴席重新熱鬧起來。
顧明軒晃着酒杯，笑道：“表姐夫以前在軍中受過那麼多傷，哪會摔一下就不行？”
岳母哼了一聲。
“他就是仗着清漪心軟，故意在我壽宴上擺臉色。”
妻子顧清漪坐在主位旁，沒有回頭。
“阿硯，別鬧了。”
“明軒只是同你開個玩笑，他已經知道錯了。”
顧明軒立刻接話：“是啊姐夫，你若捨不得那根盲杖，我明日賠你十根。”
滿席又是一陣笑。
阿寧猛地站起來。
“不許笑我爹！”
她哭得直抽氣，卻還張開手擋在我前面。
“我爹不是沒用，他的眼睛是救娘才壞的！”
顧清漪臉色一沉。
“誰教你當衆頂撞長輩？”
阿寧被喝得一抖。
“可爹流血了。”
“娘，你來看看。”
她跑回我身邊，用手帕按住我的傷口。
血很快浸透了薄薄的絹布。
阿寧捧着它跑向顧清漪。
“娘，你看，好多血。”
顧清漪終於低下頭。
我以爲她會起身。
可她只是皺眉看着那塊手帕。
“你爹從前挨一刀都不吭聲，如今破點皮，倒把你嚇成這樣。”
阿寧急得拉她的衣袖。
“不是破皮，爹不跟我說話了。”
顧明軒摸了摸鼻子。
“表姐，要不我去給姐夫賠個不是？”
他說着要起身，岳母卻把酒盞往桌上一頓。
“站住！”
“今日是我的壽辰，他自己沒坐穩，還要你低頭？”
顧清漪也按住顧明軒。
“你別過去，他正在氣頭上，你越哄，他越來勁。”
我望着她搭在顧明軒腕上的手，忽然想起失明那日。
她跪在軍帳裏，握着我的手說，以後她就是我的眼睛。
如今我就在她幾步之外。
她卻連看都不肯看。
一名賓客猶豫着問：“顧將軍，要不要先把人扶起來？”
顧清漪淡淡道：“不必，他最厭旁人碰他。”
那人便收回了腳。
我想告訴他，我不厭。
只要有人肯走下這幾級石階，碰一碰我的手，我的女兒就不用獨自哭到天亮。
阿寧仍不死心。
“娘，爹的手好冷。”
顧清漪將袖子從她手裏抽出來。
“你若再鬧，就去祠堂罰站。”
“坐回去。”
阿寧咬着嘴脣，沒有動。
她低頭看看手裏的血帕，又看看我。
“我不喫壽桃了，我要陪爹。”
岳母冷笑。
“果然是他教出來的，一大一小都要敗我的興。”
顧清漪奪過手帕，扔回阿寧懷裏。
“破了點皮，別拿到席上嚇人。”
手帕落在地上。
阿寧蹲下去撿，眼淚一滴滴砸在血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