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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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蕭明凰戰死北境的第七日，宮中送來一道聖旨。
命我進入昭陵別院，爲她守一盞長明燈。
“燈不滅，駙馬不得出陵。”
陪我一同進入別院的，是個名叫清霜的醫女。
她寡言，左肩有傷，卻會用劍。
三年來，是她替我添燈油、熬藥；山匪闖入別院那夜，也是她一柄長劍擋在我門前。
我右手舊傷發作，連筷子都拿不穩時，她會坐在燈下，一點點替我揉開僵硬的指節。
九百多個日日夜夜，我漸漸開始等她的腳步聲。
直到第三年冬，陵衛撞見她爲我舞劍，認定她是北境奸細，要廢去她雙手，再押往詔獄。
我主動認下私放外人的罪，領了四十軍棍。
最後十棍落在我的右手。
太醫說筋骨已毀，此生再難握劍。
她抱着我，第一次失了醫女的分寸。
“硯舟，我帶你走。”
“你不能握劍，我便替你握。”
“我們去江南開一間醫館，後院種海棠，再也不替任何人守燈。”
我們約好，第三年燈滿那夜一起下山。
那夜山門開了，進來的卻是一列金甲禁軍。
爲首的女子摘下兜鍪。
是蕭明凰。
攝政長公主的金印就懸在她腰間。
清霜從我身邊走過去，撕下臉上的易容，露出一張冷豔而陌生的臉，單膝跪地。
“影衛統領謝驚鴻，覆命。”
胞弟裴明川一身待冊駙馬的絳紅禮服，從暖轎上下來。
“兄長，昭陵別院是我替殿下挑的。”
“守着亡妻的長明燈，都能與旁人私定終身。回到公主府，又怎麼守得住駙馬的本分？”
父親在山門外長跪請罪。
母親則命人將我留在公主府中的舊物，全數抬進了裴明川的院子。
蕭明凰看着我。
“爲了一個醫女，連握劍的手都不要了？”
“駙馬失德，三日後在冰湖中殉罪，假死下葬，換個身份住進公主府西院。”
“殉罪之前，先除冠斷劍，剃髮黥印。”
我望着那盞守了三年的長明燈。
我守了三年活死人。
三日後，他們讓我假死，那我便真死，獻祭這盞償命燈。
......
蕭明凰話音一落，滿殿的守陵人都垂下了頭。
守陵官捧着剃刀和燒得通紅的罪印，雙手發抖。
蕭明凰沒有接。
她偏過頭，看向謝驚鴻。
“你來。”
謝驚鴻起身，接過了剃刀。
她走到我身後，一隻手托起我的頭髮。
那隻手我認得。
三年來，每回我在燈下睡着，都是這隻手替我攏起散落在肩頭的長髮。
如今它握着刀。
“清霜。”
我叫她，聲音輕得只有她聽得見。
她的手頓了一下。
“駙馬慎言。”
“屬下謝驚鴻。”
第一縷頭髮落在了青磚上。
我沒有躲。
一刀，又一刀。
青絲落了滿地。
蕭明凰就站在三步外看着。
看我的頭髮，也看謝驚鴻的手。
裴明川倚在殿門旁，手中捧着暖爐，笑得溫順無害。
“兄長這樣，倒真像一個替亡妻守節的人了。”
剃到最後，謝驚鴻的刀鋒在我頭皮上劃開一道口子。
血順着耳後淌下來。
蕭明凰忽然開口。
“手抖了？”
謝驚鴻立刻跪下。
“屬下失手。”
“那就再穩些。”
蕭明凰指了指守陵官手中的罪印。
“烙印，也由你來。”
謝驚鴻把罪印按進炭火。
烙鐵一點點燒紅。
她站起身，撕開我後肩的衣裳，掌心按住了我的脖頸。
通紅的罪印落下去。
皮肉發出“嗞”的一聲。
我咬破嘴脣，沒有出聲。
我想起三年前，她剛進入昭陵別院，替我擋開一個醉酒鬧事的軍士。
她橫劍站在我面前，說昭陵清淨，誰也不許擾駙馬。
如今，親手傷我的也是她。
烙印離開時，我已經跪不住了。
身體往前一栽，額頭撞上她的膝蓋。
謝驚鴻往後退了一步。
蕭明凰走過來，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頭。
她看着我剃得青白的頭頂，又看向我肩背上鮮血淋漓的罪印，眼底紅得嚇人。
“本宮在北境被圍四十日，食過馬肉，飲過雪水。”
“那時本宮想的是，等朝局安定，便去昭陵接你。”
“你倒好。”
“在本宮的長明燈底下，跟一個醫女私定終身。”
她鬆開手，轉身對滿殿的人說：
“駙馬與影衛有私，本宮要問個明白。”
“謝驚鴻，你說。”
謝驚鴻伏在地上，一字一頓。
“是駙馬先引誘屬下。”
“駙馬每夜留燈留門，屢次以傷勢爲由召屬下進入內室。”
“屬下奉命監視，不敢違逆。”
“那四十軍棍，也是駙馬自願領的，屬下從未相求。”
滿殿譁然。
裴明川手中的暖爐停住了。
我跪在那裏。
肩背上的罪印仍在灼燒，心裏卻像有血一點點流盡。
不敢違逆。
那夜她攥着我的手，說要帶我去江南開一間醫館，也是不敢違逆嗎？
她說我不能握劍，她便替我握，也只是爲了完成蕭明凰交代的差事嗎？
我抬眼盯着她。
她始終沒有抬頭。
蕭明凰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既是受人引誘，謝驚鴻無罪。”
“調去明川身邊，護他出入。”
謝驚鴻叩首謝恩。
起身時，她經過那盞長明燈。
她抬手一掌，拍滅了我守了三年的燈。
殿裏暗了半邊。
裴明川解下肩上的斗篷，隨手遞過去。
謝驚鴻接住了，替他搭在臂彎裏，退到他身後站定。
動作那樣熟練，像是早已做慣了。
三年來，她替我添燈油、端藥碗時，也是這樣不必人吩咐。
裴明川回頭衝她笑了笑。
“早聽說謝統領做事穩妥，往後我便放心了。”
謝驚鴻垂着眼。
“屬下分內之事。”
蕭明凰看着他們，又看向我。
她忽然笑了。
“看見了嗎？”
“你捱了四十軍棍，連握劍的手都不要了才換來的人。”
“燈一滅，她轉身便去給旁人守門了。”
“駙馬私通醫女，按律當杖斃。”
“若不是本宮念着昔日情分，替你留下一個殉罪的體面，你此刻已經沉進昭陵後的冰湖。”
她俯下身來，等我開口。
等我哭。
等我求。
或者等我恨謝驚鴻。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再看謝驚鴻。
我撐着地，一點一點挪到長明燈前。
那盞燈還是溫的。
燈芯焦黑，蜷成一團。
我把它捧下來，抱在懷中。
又把青磚上那一捧頭髮攏起來，慢慢放進燈盞。
三年了。
這盞燈是我替蕭明凰點的。
這把頭髮是我替自己留的。
如今燈滅了。
頭髮也剃了。
我蓋上燈罩，朝蕭明凰叩了一個頭。
“罪臣，謝殿下體面。”
額頭抵着冰冷的青磚，我沒有再抬起來。
蕭明凰站在我面前，很久沒有說話。
她攥住我的手腕，想把我拽起來。
拽到一半，卻又停住。
“你就沒有甚麼要辯的？”
我閉着眼，一個字也沒有說。
她鬆開手，聲音一下冷了。
“好。”
“三日後，本宮親眼看着你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