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砸了十萬兩軍餉,我爲未婚夫謀了個平西將軍的實缺。
出征餞行宴上,他將虎符摔在桌上。
「甚麼保家衛國,我輩讀書人只修聖賢雅道。」
「誰敢逼我見血,我今日就退了這門親!」
滿堂武將面色鐵青,看向我這個定國公嫡女,等着看笑話。
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好氣節,那這兵權先擱置,府裏依舊供你吟詩作賦。」
他得意離去,當晚便在文人雅集高談闊論,自詡風骨。
我回府摔碎了茶盞,副將卻帶着滿身寒氣進門,單膝跪地。
「大小姐,軍營裏那些熬了十年的校尉,聽聞他不願去,都沸騰了。」
我擦淨指尖血漬,低聲吩咐:
「傳令西北大營,誰能替他拿回封狼居胥的戰功,誰就是這平西將軍府的男主人。」
三月後,大軍凱旋。那個身披染血銀甲的校尉,
提着敵軍主帥的首級,一腳踹開了未婚夫的書房大門。
1
青銅虎符從桌上彈起,砸在白玉臺階上,斷成兩截。
斷口處的銅綠濺到了我的裙角。
正堂百桌宴席一下子靜了。右側坐着三十多名跟着我爹孃出生入死的沈家老將,左側坐着兵部侍郎和一衆京城清流文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臉上。
兩年前我父兄戰死玉門關,定國公府沒了男丁。爲了保住沈家軍不被朝廷拆散,我把爹孃留下的十萬兩撫卹金全砸進了兵部,跑斷了腿,忍着舊傷在侍郎府門前跪了兩個時辰,才替未婚夫裴硯辭求來這封平西將軍的批文。
只要他掛個名去西北鎮守半年,國公府的門楣就能保住,他也能名正言順接掌沈家大權。
可現在,裴硯辭穿着我用江南雲錦替他裁的探花服,站在主位上,拿手帕擦了擦剛纔碰過虎符的指尖。
“沈昭華,我早與你說過,聖人云君子遠庖廚,更何況是沙場屠戮?”裴硯辭掃了一眼席間按着刀柄的沈家老將,下巴微抬,“你們沈家滿門死絕,那是S孽太重遭了天譴。我裴硯辭乃是當朝探花,讀的是孔孟,修的是雅道。你拿這沾滿死人血的破銅爛鐵逼我出征,是想折辱我的文人風骨嗎?”
席下響起一聲悶響。副將秦烈捏碎了手裏的酒盅,瓷片扎進掌心,血順着指縫往下滴:“姓裴的,你喫國公府的、穿國公府的,大小姐拿十萬兩白銀給你鋪路,你敢罵老國公遭天譴?”
兵部侍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開口:“秦副將稍安勿躁。聖朝以文馭武,裴探花既不願沾染兵戈,咱們兵部也不是強人所難的地方。只是沈大小姐,這平西將軍的批文若今日無人接印,本官可就要收回交還內閣了。屆時西北三十萬大軍由誰統轄,就不好說了。”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兩年前我在死人堆裏扒出父兄屍骨時落下的寒症,此刻順着尾椎骨往上竄,凍得我手指發僵。
裴硯辭看着兵部侍郎讚許的眼神,腰桿挺得更直了。他轉頭看向我,聲音不大,卻足夠滿堂賓客聽清:“昭華,我知你孤女無依,離了我這樁婚事,國公府連個撐門面的男人都沒有。但你若再用這些俗物逼我,休怪我不念五年情分,今日便退了這門親!”
他篤定我不敢。
這是我爹臨終前親手定下的婚約,這五年我供他讀書、替他打點考官,全京城都知道定國公府指着這位新科探花撐腰。今日若是鬧翻退親,兵部當場收走批文,沈家舊部心散,國公府明日就會成爲全京城的笑柄。
我盯着地上那兩截虎符。其實他只是膽小,對不對?書生嘛,沒見過血,當着這麼多文官的面抹不開面子,只要我這會兒順着他,私下再哄一鬨,他總會念着這五年的好。
我彎下腰,指尖碰到冰涼的青銅碎片,一點點把斷成兩半的虎符攏進掌心。斷裂的銅刺扎破了掌心,疼得我腦仁發脹。
再直起身時,我臉上已經帶了笑,端起桌上那碗烈酒:“裴郎說的哪裏話。是我考慮不周,拿這粗鄙軍務唐突了你的聖賢心。”
我面向兵部侍郎和滿堂賓客,聲音洪亮:“裴探花高風亮節,不屑軍功。這平西將軍的虎符,國公府暫且替他收着。至於這十萬兩軍餉,就當是我沈家捐給朝廷修繕太學的善款!往後在國公府,絕無人再提半句打仗的事,咱們照樣拿白銀萬兩,供裴探花吟詩作賦,修他的千古雅道!”
說罷,我仰頭將一整碗燒刀子灌進喉嚨。烈酒刮過嗓子眼,辣得我眼眶發酸,嘴角滲出一絲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舌尖還是掌心的血沾了上去。
兵部侍郎愣了一下,既沒拿到收回批文的由頭,又白得了修太學的名聲,只能乾笑兩聲打圓場。
裴硯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他衝四周文官拱了拱手:“內子雖出身將門,倒還算知禮,曉得敬重斯文。”
宴席散去時已是黃昏。裴硯辭連句交代都沒有,直接乘着國公府的八抬大轎去了曲江畫舫赴文會。
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正堂裏,桌上的紅燒肘子已經凝了一層白油。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裏,膩得喉嚨發緊,趴在桌邊吐得昏天暗地。
2
到了半夜,曲江文會的消息就傳回了府裏。
裴硯辭在畫舫上喝多了酒,當着幾十名清流才子的面作了一首《傲骨篇》,揚言“將門虎女亦折腰,十萬軍餉買一笑。誰言贅婿須賣命,吾以聖賢鎮白刀”。
現在全京城的茶樓酒肆都在傳,說定國公府的孤女是個沒骨頭的賤皮子,拿着父兄的買命錢跪着求探花郎別退婚。
“哐當”一聲,我手裏的青花茶盞砸在青磚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一直守在門外的副將秦烈推門進來,鐵塔般的漢子眼眶通紅,單膝砸在碎瓷片上,膝蓋立刻滲出血來:“大小姐息怒!那姓裴的酸儒吃裏扒外,末將這就去曲江畫舫,一刀劈了他給老國公賠罪!”
“起來。”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發啞,“劈了他,當朝太師那些文官正好借題發揮,參咱們國公府殘害朝廷命官,順理成章奪了西北的兵權。”
秦烈咬着牙不肯起,拳頭砸在地上:“難道咱們就這麼受着?大小姐,老國公留下的封狼居胥令還在您手裏!當年聖上親口許諾,凡持此令者,無論出身,只要在西北立下首功,便可直接拜將統軍!他裴硯辭貪生怕死不肯去,西北大營裏那些苦熬了十年的寒門校尉,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S?只要您發句話,莫說是一個平西將軍,就是讓他們提着敵軍元帥的腦袋爬回京城,他們也搶着幹!”
我看着秦烈膝蓋下的血印子,心裏莫名抖了一下。
是啊,封狼居胥令還在。我爲甚麼非得吊死在裴硯辭這一棵樹上?
可念頭剛起,書案旁懸掛的亡父畫像就映入眼簾。爹臨死前抓着我的手,喉嚨裏全是血沫子,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昭華,武將沒落了,裴家小子是我救回來的,性子純良。你嫁給他,讓他入朝爲官,文武相護,沈家才能活。”
我閉了閉眼。五年了,從他是個連買筆墨都要典當棉襖的窮舉子,到如今名動京城的探花郎,我在他身上傾注了所有的心血。人總不能真的像狼一樣喂不熟吧?也許他只是被那些清流文官捧昏了頭。
“秦烈,封狼居胥令的事,暫且休提。”我站起身,走到內室的樟木箱前,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暗金色天蠶軟甲,“你退下吧。我去西跨院見他最後一面。”
秦烈猛地抬頭:“大小姐,您還要去求他?”
我沒有回答,抱緊了懷裏的軟甲。那上面還有我兄長戰死前留下的三道刀痕,摸上去粗糙扎手。
秦烈重重磕了個頭,起身大步離去。他走出院門時,對門房低聲吩咐了一句:“備快馬,我要給西北大營的弟兄們送封信,讓他們好好聽聽咱們這位準姑爺的狂言。”
我聽見了,腳步頓了頓,到底沒有出聲阻攔。
夜風颳過長廊,冷得人骨頭縫疼。我走到西跨院書房外時,裏面正傳出裴硯辭和幾個同科進士的談笑聲。
我讓丫鬟通報後推門進去,屋裏燒着上好的銀絲炭,暖得像春天,桌上擺着剛剝好的嶺南荔枝。那幾個進士見我進來,眼神古怪地笑了笑,拱手告辭。
裴硯辭斜靠在軟榻上,手裏把玩着一把象牙摺扇,連身都沒起:“怎麼這麼晚過來?若是還爲了白日裏虎符的事,我勸你免開尊口。”
我走到榻前,將懷裏的天蠶軟甲雙手奉上,聲音放得很輕:“硯辭,白日裏人多,我不曾與你細說。這是我爹和兄長穿過的天蠶軟甲,刀槍不入。你不必真上戰場拼S,我已挑了二十名沈家死士,明日隨你一同去西北。到了大營,你只需在帥帳裏讀書喝茶,所有衝鋒陷陣的事全由死士和秦烈去辦。只需掛名三個月,穩住兵部,我立刻接你回京,絕不讓你見一滴血。”
我看着他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出一絲動容:“算我求你,看在爹當年救你一命、看在我們五年情分上,替沈家撐過這一關,好不好?”
裴硯辭低頭瞥了一眼那件軟甲。
下一秒,他用象牙摺扇挑起軟甲的一角,嫌惡地拿手掩住鼻子,手腕一抖,直接將軟甲甩在了地上。
“拿開!一股子死人血腥味,燻壞了我屋裏的蘇合香!”裴硯辭猛地坐直身子,指着地上的軟甲冷笑,“沈昭華,你是不是覺得你們沈家有幾個臭錢,就能買我裴硯辭的聖賢骨?讓我去軍營跟那些大字不識的丘八待三個月,我這輩子在太師面前還抬得起頭嗎?你爹救我,那是他自己多管閒事!你供我讀書,那是你圖謀我今日的探花功名!少拿你們武將那套骯髒交易來侮辱我!”
我僵在原地,低頭看着地上那件沾了炭灰的軟甲。
原來這五年,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我沒有吵,也沒有鬧,只是彎下腰,把軟甲拍乾淨,重新抱回懷裏。手指很穩,連一丁點顫抖都沒有。
“我明白了。”我說,“打擾裴探花雅興了。”
回到主院時,天已經矇矇亮了。我把軟甲放回樟木箱,從箱底摸出當年訂婚時寫的婚書草稿,還有一隻上了鎖的紫檀木匣。
我打開木匣看了一眼,裏面靜靜躺着五年前裴硯辭爲了在我爹面前表清高,親手寫下並按了手印的《分文不取清白契》。
我合上匣子,轉身把那張婚書草稿扔進了火盆裏。火苗躥起來,映得我臉頰發燙。
早朝過後,小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稟報:“大小姐,裴探花把昨晚您去求他的事寫成了一篇《卻金賦》,貼滿了全城茶樓!賦裏罵咱們國公府除了滿屋子銅臭和S孽一無所有,說他面對十萬兩白銀和軟甲的誘惑毫不動心,如今太學的學子們都在傳抄,奉他爲當世大賢呢!”
我看着火盆裏最後一點灰燼,拿火鉗撥了撥。
“他不是視金錢如糞土,嫌咱們國公府的錢髒嗎?”我放下火鉗,轉頭看向門外候着的秦烈,“去把賬房先生叫來。既然裴探花立了這麼大一座牌坊,咱們國公府要是不幫他把這座牌坊砌得再高些,豈不是顯得太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