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確診白血病那年，我五歲，爸媽抱着我哭了一夜。
第二年，媽媽拼着四十歲高齡生下弟弟蘇爍，只爲給我一個配型成功的希望。
我感恩至極。
可弟弟出生後，爸媽卻一次次讓我再等等。
“爍爍剛上幼兒園、爍爍太瘦了......”
他們願意花百萬爲我維持治療，卻始終拖延骨髓移植。
我等了二十年，直到主治醫生溫瀾走進我生命。
她溫柔耐心，在無數個我疼到蜷縮的夜裏，吻着我承諾：
“我一定會勸你弟弟來捐獻。”
她主動接觸蘇爍，帶他參觀手術室，講解捐贈流程，終於讓他鬆了口。
看着病歷上變好的指標，我終於看見了活下去的希望。
直到我吐血那天，主任醫生舉着我病歷質問：
“誰改的數據？他白細胞高到這程度，爲甚麼病歷上寫的是持續好轉？”
透過虛掩的門縫，我看見蘇爍紅着眼眶抓住溫瀾：
“騙局被發現了，沒辦法再拖了......可是我害怕......”
溫瀾抱住他，聲音沙啞：
“別怕，我會再想辦法穩住他病情，不讓任何人逼你。”
原來如此。
她怕他疼，所以篡改了我生死。
我絕望地閉上眼。
第一次覺得，死了也挺好。
......
“心率掉到四十了，準備除顫，快！”
周主任暴怒的吼聲將我從深淵邊緣硬生生扯了回來。
電流貫穿胸膛，劇痛炸開。
再次睜眼時，無影燈刺得我眼眶酸澀。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溫瀾帶着滿身冷汗衝到牀前，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阿澈！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她的眼淚砸在我枯瘦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如果不是昏迷前親耳聽見她在門後的低語，我大概還會像從前一樣，心疼地替她擦淚。
站在她身後的爸媽也紅着眼圈擠上前，母親林琴握住我插滿針頭的手。
“阿澈，媽的心肝啊，菩薩保佑你挺過來了。”
父親蘇成抹了把臉，嘆着粗氣：
“周主任也是小題大做，非說是病歷數據有誤耽誤了救治。小溫怎麼可能害你？她可是你未來的妻子。”
溫瀾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握緊我的手：
“阿澈，這次是實驗室送檢的系統出了問題，主任誤會了我。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下週一，立刻安排你進無菌倉做預處理。”
“真的嗎？”
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平靜地看着她。
溫瀾眼神無比真摯，甚至豎起三根手指：
“我拿我的職業生涯發誓。爍爍已經完全想通了，他自願給你捐骨髓，只要做完高分辨配型複覈就行。”
林琴也連連點頭，破涕爲笑：
“是啊阿澈，爍爍這孩子懂事了。不過......阿澈，爍爍答應進手術室前，有個小小的願望。”
我心頭微沉，沒有應聲。
蘇成見我不說話，主動拉開門，將縮在門外眼眶微紅的蘇爍牽了進來。
蘇爍絞着手指，走到我牀邊，怯生生地低下頭：
“哥，我知道我該救你，可我真的很害怕手術檯。你之前畫了五年的那本繪本《向陽而生》，能不能......把署名權轉給我？”
病房裏驟然安靜下來。
那本繪本是我在無菌病房裏，忍着一次次骨穿和化療的噁心，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那是出版機構主動聯繫我，說要申報青年生命藝術大獎的作品，也是我這二十年困在病房裏，唯一證明自己活着、不是個廢物的勳章。
“你要我的繪本署名？”
我看着蘇爍，手指下意識抓緊了牀單。
蘇爍眼圈瞬間紅了，委屈地吸着鼻子：
“哥，我今年要申請美院的保送，只要有這個獎項我就能免試。我只要署名，版權收益全歸你，拿來給你治病買藥好不好？我只是想，如果我有了這個底氣，進了手術室哪怕真出甚麼意外，我也死而無憾了......”
“胡說甚麼死不死的！”
林琴立刻輕拍了蘇爍一下，隨即轉頭看向我，眼底滿是哀求：
“阿澈，左右不過是一個名字。你畫畫也是爲了打發時間，爍爍拿到保送，心情一放鬆，下週骨髓捐獻不就更順當了嗎？”
蘇成也跟着幫腔：
“是啊阿澈，做人不能太自私。爍爍可是要爲你挨那麼粗的穿刺針，抽那麼多造血幹細胞！他拿你一個閒暇畫的畫怎麼了？權當是給弟弟的補償。”
我轉頭看向溫瀾。
她是我的未婚妻，也是唯一知道我爲了那本畫冊咳了多少次血的人。
溫瀾避開了我的視線，伸手輕輕撫平我被子上的褶皺，溫聲細語：
“阿澈，聽爸媽的吧。身外之物比不上你的命重要。等換完骨髓你徹底康復了，想要畫多少本，我都陪你畫。”
他們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的眼神都那麼慈悲。
慈悲到輕描淡寫地剝奪我僅剩的一點尊嚴。
我看着蘇爍眼底飛快閃過的一抹得意。
疲憊地合上眼，眼淚順着眼角滑進枕頭：
“好，給他吧。”
蘇爍立刻歡呼一聲，伸手拉住溫瀾的衣袖：
“溫瀾姐你真好！我哥答應了，協議你幫我辦好不好？”
溫瀾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隨即抬手拍了拍蘇爍的肩膀：
“好，只要你下週乖乖聽話做體檢，甚麼都依你。”
蘇爍拉着溫瀾的胳膊，笑顏如花地往外走：
“那溫瀾姐現在就帶我去律所籤轉讓協議吧，免得出版社那邊截稿了！”
病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母親鬆了口氣，回頭對我念叨：
“阿澈，你別怪爸媽偏心，爍爍受了天大的委屈來救你，你得懂得知恩圖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