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後第二年,我的身體被查出難以生育。

爲了治好自己,我和妻子跑遍了全國醫院。

每次都是她掛號、取藥,再整理檢查報告。

直到我獨自去複診,醫生翻着病歷皺眉:

“你沒有生育障礙,各項指標都很正常,爲甚麼一直服用男性避孕藥?”

我拿着藥盒,坐了很久。

當晚,我聽見她在陽臺打電話。

“放心,他不會有機會讓我懷孕的。”

“我答應過姐夫,家裏的東西以後都留給他女兒。”

“有了親生的,我怕自己做不到。”

電話那頭,是她鰥居的姐夫。

這兩年,我潛心備孕,戒菸戒酒,連感冒都不敢吃藥。

每次複查失敗,她都抱着我喃喃,不急,我們總會有孩子。

原來着急的只有我。

晚上,她照常把藥和溫水送到牀邊。

“吃了,下個月換個專家,總能治好。”

我看向她:

“要是治不好呢?”

她摸了摸我的頭。

“那就把幼微接過來養,她也叫你一聲爸爸。”

我接過水杯,將藥留在掌心。

第二天,我帶着藥和病歷去了律師事務所。

她還在給我發消息:

“暑假帶幼微出國,你記得請假。”

我回了一個“好”。

假已經請好了。

不過,是去外地入職前的搬家假。

......

“修遠,你的護照我已經拿給助理去辦簽證了,下週二你帶着幼微先飛倫敦。”

沈嘉卉推開臥室的門,手裏端着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蘋果塊。

她穿着剪裁得體的居家服,金絲眼鏡後的雙眼滿是溫和的笑意。

“幼微第一次出國夏令營,子衿一個人帶她我不放心。”

“你心細,又是長輩,有你跟着我才能踏實。”

她將果盤放在牀頭櫃上,用銀質的小叉子戳起一塊蘋果,自然而然地遞到我脣邊。

她的語氣,就像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庭瑣事。

我垂下眼眸,看着那塊果肉。

指尖還殘留着昨晚那枚藥片的苦澀溫度。

我沒有張嘴,只是平靜地看着她。

“你怎麼不自己陪着去?”

沈嘉卉的手頓在半空,微微一怔,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公司最近有個併購案到了關鍵期,我實在走不開。”

“再說了,幼微一直很粘你,去倫敦還能順便散散心。”

“你這段時間爲了要孩子太緊張了,醫生也說要放鬆心情,對不對?”

她耐心地哄着我,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看着她這張溫文爾雅的臉,胃裏忽然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噁心。

散心?

是想讓我去給她的親侄女當全職保姆吧。

我伸手接過叉子,淡淡地咬了一口。

“好啊,正好我已經請好假了。”

沈嘉卉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輕柔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我就知道我們修遠最懂事了。”

就在這時,放在牀頭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着“媽媽”兩個字。

是我的養母,方玉蘭。

沈嘉卉體貼地將手機遞給我。

我剛按下接聽鍵,方玉蘭尖銳的聲音就從聽筒裏砸了出來。

“裴修遠,你姐夫說你要帶幼微去倫敦?”

“我可警告你,幼微是沈家的獨苗,你一路上給我仔細着點伺候!”

我握着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

“媽,我是去陪同,不是去當男保姆的。”

方玉蘭冷笑了一聲,聲音拔得更高。

“你少給我擺沈家夫婿的譜!”

“你和嘉卉結婚兩年了,連個孩子都沒讓她懷上,人家嘉卉沒嫌棄你把你掃地出門就不錯了!”

“現在讓你照顧一下大姐留下的骨血,你還有怨言了?”

沈嘉卉就坐在我身邊,她顯然聽到了電話裏的內容。

但她沒有立刻打斷,只是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一副心疼我的模樣。

“媽,你別以爲我不知道。”

我壓着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有起伏。

“幼微夏令營的那個名額,原本是我託朋友給表哥家的孩子留的。”

“爲甚麼最後變成了幼微去?”

電話那頭的方玉蘭理直氣壯地拔高了音量。

“你表哥家那個窮酸孩子配去倫敦嗎?”

“幼微可是要繼承沈家家業的,多見見世面怎麼了?”

“你生不出孩子,就該把家裏所有的好資源都緊着幼微用!”

“我告訴你裴修遠,你要是再敢作妖,小心嘉卉不要你!”

字字句句,都在拿我“難以生育”這件事往我的心口上扎。

沈嘉卉終於動了。

她伸出手,輕輕從我手裏抽走手機,貼在自己耳邊。

她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溫和,帶着晚輩對長輩的恭敬。

“媽,您別生氣,修遠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情緒有些敏感。”

“去倫敦的名額是我跟修遠商量後決定讓給幼微的,表哥那邊我會親自去賠罪。”

“您放心,修遠把幼微當親生女兒一樣疼,肯定會照顧好她的。”

她三言兩語,就將方玉蘭的怒火平息了下來。

電話掛斷後,她轉過頭,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媽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你知道的,無論你能不能讓我有孩子,我都不會不要你。”

她溫熱的呼吸灑在我的頸間,彷彿蘊含着無盡的深情。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盯着牆壁上我們的婚紗照。

照片裏的她也是這樣溫柔地注視着我。

我忽然覺得想笑。

她當然不會不要我。

因爲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用、最聽話的擋箭牌。

既能掩蓋她把家產留給侄女的私心,又能襯托出她絕世好女人的深情人設。

我閉上眼睛,聲音很輕。

“那如果,我這輩子都無法讓你懷上孩子呢?”

沈嘉卉撫摸着我後背的手頓了一下。

隨後,她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那就把幼微過繼過來,等她長大了,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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