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傅靖川的飛機在南太平洋上空失聯那天，全網哀悼。

他是最年輕的國際救援醫生，報道鋪天蓋地。

我作爲未亡人，被記者堵在醫院門口採訪了十七次。

每一次我都說同一句話：我會替他好好活。

八個月後，我去鄉下姥姥家散心。

村口小賣部的電視正放着本地新聞。

畫面裏，新落成的鄉鎮衛生院剪綵，一個戴口罩的男醫生站在最後一排。

他低着頭，但我認得他的手，左手無名指缺了一小塊肉。

那是傅靖川大三跟我打賭削蘋果削掉的。

我讓表弟開車送我去那個衛生院。

到的時候是午休，走廊空蕩蕩的。

最裏面的診室門虛掩着，我聽見一個熟悉女聲的在笑：

“傅哥，寶寶又踢我了，你快摸摸。”

隨後傳來傅靖川的聲音，語調是我從沒聽過的柔軟：

“像你，脾氣大。”

我猛地推開門。

坐在診療牀上，肚子高高隆起的竟是我最好的朋友宋茯苓！

......

“知微，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

傅靖川從診療牀邊站起身，手還懸在半空中，掌心殘留着隔着衣料撫摸胎動的弧度。

他那張被國際媒體悼念過無數次的臉上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被撞破私隱後的無奈與疲憊。

宋茯苓下意識拉過白大褂遮住隆起的小腹，眼淚瞬間湧出眼眶。

“知微，你別用這種眼神看傅哥，他沒有對不起你。”

我站在門框邊，指甲死死摳進掌心的肉裏，直到掌心滲出血腥味，才確認眼前不是噩夢。

“八個月，二百四十天，全院爲你降半旗，我替你簽了三十多份事故善後文件。”

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目光落在宋茯苓凸起的肚子上。

“這就是你的失聯？”

傅靖川走上前一步，試圖伸手扶我的肩膀，語氣放得極輕，如同在安撫重症監護室裏的狂躁病人。

“知微，你先冷靜點，別嚇到茯苓，她胎氣一直不穩。”

“那場空難是真的，直升機迫降在原始山林，隨行人員全死了，只有我和茯苓被當地村民救起。”

“我在戰區待了三年，看過太多殘肢斷臂，神經早就崩斷了。”

“飛機墜落那一刻，我甚至覺得是解脫，我患上了重度PTSD，根本不想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名利場。”

我看着他乾淨整潔的襯衫，領口甚至還繡着宋茯苓最擅長的蘇繡暗紋。

“所以你選擇死在所有人記憶裏，和我最好的朋友在這裏生兒育女？”

宋茯苓撐着桌子站起來，眼淚掉在淺藍色的孕婦裙上，顯得脆弱至極。

“知微，你不知道傅哥當時病得有多重，整夜整夜自殘，縮在柴房裏發抖。”

“是我每天嚼碎了草藥喂他，整夜抱着他，用自己的心跳告訴他他還活着。”

“你一直那麼要強，那麼理性，你根本受不了他軟弱的樣子，只有我能治癒他。”

傅靖川聽着宋茯苓的話，眼底浮現出極深的憐惜，轉身遞了張紙巾給她，動作熟稔得像做過了千百遍。

“知微，茯苓爲了我放棄了省醫院的大好前途，陪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熬了半年。”

“我這條命是她給的，我不能負她。”

我胸口像被生生鑿開一個血洞，冷風呼呼往裏灌。

“那我呢？傅靖川，你那條命是她的，那我這八個月算甚麼？”

“我替你給公婆養老，我替你在媒體面前強撐微笑，我喫一把一把的抗抑鬱藥，我算甚麼？”

傅靖川垂下眼瞼，避開我滿是血絲的眼睛，語氣依然溫和，卻淬着最冰冷的毒液。

“知微，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你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你是科室最年輕的副主任，你有你的清高和驕傲。”

“但茯苓不一樣，她只有我了，孩子也只有我。”

宋茯苓輕輕拉了拉傅靖川的衣襬，抽抽搭搭地開口。

“知微，你要是恨，就打我罵我吧，別怪傅哥。”

“只要你消氣，等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可以帶着孩子走，絕不打擾你們。”

傅靖川立刻握緊了宋茯苓的手，眉頭微蹙，聲音裏帶了一絲責備。

“胡說甚麼？你和孩子去哪？有我的地方纔是你的家。”

他轉過頭，用那種施捨般的平和口吻對我說道。

“知微，我們和平分開吧，求你成全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