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簽下最後一份壽命轉讓契約時，我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半年前，爸媽和姐姐相繼查出罕見的早衰症，醫生說她們活不過今年。
爲了留住她們，我找到了黑市的時間掮客：
“交易可以，但這種逆轉生死的禁術代價很高。”
“你換給她們一年的陽壽，你自己就要透支。”
姐姐想撐到丈夫做完心臟移植，我消耗了十年壽命。
爸媽想陪真少爺到大學畢業，我又消耗了二十年。
我原本就是孤兒，這條命是她們給的，還給她們也理所當然。
爲了不讓她們發現我異常的衰老，我搬到了十平米的納米樓。
直到今天，心臟衰竭的病危通知書下達。
我想再見她們一面，偷偷從後門回了家。
看到宴會廳的佈置，我纔想起今天是真少爺的十八歲生日。
爸爸沈敬舟笑着切開蛋糕：
“當初騙他是孤兒後，我一直心有愧疚。”
“還好祈安想出了裝病這招試探，他這麼懂事，就算知道真相也能理解我們的。”
媽媽雲昭華欣慰地點頭：
“明天就告訴他，他和祈安是親兄弟，再給他轉30%股份做補償。”
我苦笑着抬起佈滿皺紋的手。
她們就算給我全部的股份，也換不回我二十二歲的青春。
......
“這支‘欺天劑’，能讓你在三個小時內恢復二十二歲的容貌。”
時間掮客夜闌隱在黑市櫃檯的陰影裏，將一支幽藍色的玻璃管推到我面前。
“但代價是，你的心臟會在三個小時後徹底停跳。”
她冷漠地看着我，面具下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而且死後，你的身體會以十倍的速度極速衰老，神仙難救。”
我看着那支散發着冷光的藥劑，乾癟起皮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好，我換。”
我伸出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毫不猶豫地拔開塞子，仰頭將液體一飲而盡。
藥液入喉，如吞下碎玻璃般刺痛。
但奇蹟般地，手背上枯樹皮一樣的皺紋開始舒展。
乾癟的皮肉重新變得充盈飽滿。
我轉過頭，看着旁邊落地鏡裏的自己。
滿頭枯白的頭髮漸漸恢復成墨黑色，佝僂的脊背也能重新挺直了。
除了臉色依舊蒼白得像紙，我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光鮮亮麗的蕭家大少爺。
我對着鏡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半個小時前，我滿懷着即將訣別的悲痛，偷偷回了一趟蕭家。
卻在宴會廳的後門，聽到了那段讓我如墜冰窟的對話。
她們根本沒有生病。
那場所謂的絕症，只是蕭祈安想出來試探我真心的把戲。
她們想知道，我這個佔了蕭家十八年寵愛的養子，願不願意爲了她們犧牲一切。
爲了這份虛假的考驗，我在黑市簽下了轉讓三十年陽壽的契約。
姐姐想撐到丈夫做完心臟移植，我毫不猶豫地消耗了十年壽命。
爸媽想陪真少爺到大學畢業，我又義無反顧地填進去了二十年。
我把命都填了進去。
結果她們只是在試探我。
現在，戲落幕了。
我也該用最體面的方式，去向這段恩賜的親情做最後的告別。
推開宴會廳沉重的大門時，裏面的歡聲笑語停滯了一瞬。
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
大廳正中央，雲昭華和沈敬舟正一左一右地護着穿着高定西裝的蕭祈安。
蕭明妤站在一旁，手裏端着香檳，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看到我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沈敬舟最先反應過來。
他放下酒杯，動作從容地朝我走來，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着幾分父親特有的縱容。
“逾白，你還知道回來？”
“今天是祈安十八歲生日這麼重要的日子，你跑去哪裏打工了？”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腕。
“男孩子家，不要總是意氣用事，我們又不是養不起你。”
他的手很溫暖。
可那股暖意，卻再也傳不到我的心裏了。
我垂下眼睫，不着痕跡地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抱歉，臨時有點事耽擱了。”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波瀾。
沈敬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以前只要覺得被冷落，我總會緊繃着臉跟他據理力爭，或者沉默抗議。
蕭祈安在這個時候快步走了過來。
他親暱地攬住我的肩膀，仰着一張陽光無害的臉。
“哥哥，你別生爸媽的氣。”
“她們只是怕我剛回來不適應，纔多陪了我一會兒，你在我心裏永遠是親哥哥。”
他的笑容溫和懂事，挑不出任何錯處。
如果不是我在後門聽到了那番話，我大概真的會以爲他是個善良純粹的弟弟。
“我沒生氣。”
我看着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祝你生日快樂，祈安。”
蕭明妤走上前，將一杯溫水遞到我手裏。
她皺着眉頭，仔細端詳着我的臉。
“怎麼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在外面打工太累了？”
她語氣裏透着關切，伸手想拍我的肩膀。
“等會兒宴會結束，跟姐去書房，姐給你轉點零花錢，別再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受苦了。”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手。
動作很自然，就像是不經意間的閃躲。
蕭明妤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坐在主位上的雲昭華沉聲開了口。
“行了，既然回來了，就安分坐下。”
她語氣裏帶着長輩特有的威嚴，指了指祈安旁邊那個略顯擁擠的附加座位。
“你的位置在那，等會兒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那個位置，原本是屬於我的主位。
現在連個正經的靠背都沒有，擺明了是讓我認清身份。
我沒有爭辯，順從地走了過去，安靜地坐下。
她們看着我如此平和的模樣，反倒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幾分不解。
在她們眼裏，我已經徹底認命了。
“我不缺錢。”
我握緊了手裏的水杯，感受着心臟深處傳來的隱祕抽痛。
“我今晚回來，只是想見你們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