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申時三刻，小廚房的宮女春杏捂着肚子來求我。

“阿梨，幫我跑一趟凝華殿。”

“貴妃娘娘給小公主要的栗子糕，我疼得實在走不動了。”

我剛要伸手接食盒。

下一瞬，眼前忽然飄過幾行字。

【別接！】

【小公主已經喫栗子糕過敏斷氣了。】

【春杏不是讓你送糕點，是讓你替她背誤S公主的罪。】

【只要你提着食盒走進凝華殿，你全家都得陪葬。】

看着還透着甜香的食盒，我手指猛地縮了回來。

春杏還在哭着催我：

“就幾步路的事。”

“小公主平日最愛喫這個了，若是送晚了，貴妃娘娘怪罪下來，咱們誰擔得起？”

她作勢就要把食盒往我懷裏塞。

我卻後退一步：

“不去。”

1.

春杏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我這樣一向好說話的人，竟會當面拒絕她。

“江梨，你甚麼意思？”

她紅着眼睛看我，聲音卻理直氣壯的很：

“平日裏別人叫你搭把手，你都應得痛快，怎麼輪到我，你就不肯了？”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看着她懷裏的食盒。

甜膩的栗子香，一陣陣往鼻子裏鑽。

我卻只覺得脊背發涼。

“咱們宮裏的規矩，你不是不懂。”

“傳膳要有牌子，出膳要有簽押。”

“少一樣，都不能送。”

我看着她手裏的食盒，聲音更淡。

“你這盒栗子糕，來路不明，牌子沒有，簽押沒有。”

“貴妃娘娘又特意吩咐過，小公主入口之物，最是要緊。”

“這種時候，你讓我怎麼送？”

春杏臉色微微一變。

她像是被我戳中了甚麼，抱着食盒的手都緊了幾分。

“不過是一碟糕點，你何必鬧得這樣麻煩？”

她咬了咬脣，伸手來拉我的袖子：

“好妹妹，這次我真是肚子疼得厲害，你就爲姐姐破例一回好不好？”

“宮裏頭做事，哪有樣樣都照規矩來的？”

我將袖子抽回來：

“貴妃娘娘定下的規矩，誰敢破例？”

春杏眼圈一下就紅了，忽然拔高聲音：

“江梨，你就是不想幫我！”

“你明知道貴妃娘娘要得急，還在這裏拿規矩壓我，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被罰？”

這一嗓子，驚動了外間的管事嬤嬤。

嬤嬤沉着臉進來。

“吵甚麼？貴妃宮裏是你們撒潑的地方？”

“都嫌腦袋長得太穩了是不是？”

春杏立刻鬆開我，捂着肚子跪下，開始倒打一耙：

“嬤嬤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吵鬧。”

“實在是貴妃娘娘那邊催得急，要給小公主送糕點。”

“奴婢腹痛難忍，怕耽擱了差事，貴妃娘娘會怪罪小廚房，這才求阿梨替奴婢跑一趟。”

她抬頭看我，眼淚說落就落：

“可阿梨就是不肯！”

這話說得真好。

句句都是她在爲大家着想。

句句都是我不識大體，故意拖着不肯幫忙。

果然，嬤嬤聽完，臉色大變。

她冷冷看向我。

“江梨，你好大的膽子。”

“貴妃娘娘如今聖眷正濃，吩咐下來的差事，哪一樁不是大事？”

“你故意推三阻四，是想害整個小廚房陪你受罰嗎？”

我忙低頭。

“嬤嬤明鑑，奴婢不是不肯。”

“只是規矩擺在這裏，沒有傳膳牌和出膳簿，奴婢不敢接食盒。”

我頓了頓，又道：

“而且小公主入口之物，向來要對忌口冊，奴婢怕送錯了，反倒壞事。”

嬤嬤皺起眉。

春杏急忙道：

“嬤嬤，這都甚麼時候了，哪還來得及去取傳膳牌、翻忌口冊？”

“凝華殿那邊催得這樣急，自然是貴妃娘娘吩咐過的，東西怎麼會有問題？”

她說着，又瞥了我一眼。

“再耽擱下去，貴妃娘娘真動了怒，咱們誰擔得起？”

“阿梨腿腳最快，讓她現在去，興許還能趕在娘娘生氣前送到。”

“若還在這裏磨蹭，才真要壞事了。”

就在這時，眼前那幾行字又浮了出來。

【別被她繞進去！】

【凝華殿要的根本不是栗子糕，是桃花酥。】

【是小公主說想喫栗子糕，春杏爲了討好小公主，才偷偷多帶了栗子糕進去，可卻沒想到小公主對栗子糕過敏，這才導致小公主身死！】

我攥緊手指，

原來如此。

春杏不是不知道規矩。

她只是想往上爬，想討小公主歡心。

所以她把貴妃的禁令拋在腦後，偷偷換了栗子糕。

她在賭。

賭小公主喫得高興。

賭貴妃娘娘不會追究。

賭贏了，她就能在凝華殿露臉。

賭輸了，便要讓我替她去死。

2.

我抬頭看她：

“春杏姐姐，你確定小公主要的糕點裏面有栗子糕？”

春杏的臉色一下白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答上來，連忙扯開話題，急聲道：

“你問這些做甚麼？”

“這糕點貴妃娘娘要得急，你先送過去就是了。”

嬤嬤也不耐煩了：

“江梨，別磨蹭了。”

“誰不知道貴妃娘娘最是寵愛小公主，得罪了小公主，咱們誰有好果子喫？”

竈前的劉廚娘正翻着鍋鏟，聞言也皺眉。

“阿梨啊，別磨蹭了。”

“誰還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大家進宮都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旁邊傳菜的小宮女翠兒端着托盤，瞥了我一眼。

“阿梨姐姐，你平日不是最勤快嗎？今日怎麼連幾步路都不肯跑？”

“莫不是嫌累，故意躲懶吧？”

另一邊，其他來取晚膳的宮女也等得急了：

“要吵去外頭吵，我們這邊的膳還等着呢。”

“宮裏都是貴人，小公主的糕點耽擱不起，我們這裏就能耽擱了？”

這會兒正趕上晚膳交接。

小廚房裏熱氣騰騰，鍋鏟聲、催促聲、腳步聲混在一處。

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我和春杏這時杵在院中，就越發顯得礙眼。

春杏見衆人都向着她，眼淚掉得更兇。

“阿梨，你也知道，我在小廚房這麼久，每日都是兢兢業業，若不是真疼得站不住，我怎麼會求到你頭上呢？”

她捂着肚子，像下一刻就要暈過去：

“阿梨，送膳這事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你只需要到凝華殿外，把食盒交給守門的小公公就行，連殿門都不用進。”

她抬頭看我，滿眼委屈。

“我把法子都替你想好了，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眼前的字又急急浮出來。

【不能答應！】

【只要食盒從你手裏送到凝華殿，你就跑不掉。】

【到時候她們只會說，是你送錯糕點，害死公主。】

【春杏現在最怕的，就是你不肯當替罪羊。】

我看着那些字，掌心全是冷汗。

可我不能再硬頂。

越硬頂，越像我沒理。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點頭。

“你說得也對。”

“若真是小公主要的糕點，確實耽擱不得。”

春杏明顯鬆了一口氣，立刻把食盒往我懷裏送：

“那你快去送。”

我卻沒有接，反而退後一步，抬眼看她：

“只是要煩請嬤嬤在送膳簿上寫明，是春杏腹痛，由嬤嬤臨時指派奴婢代送。”

“再由春杏姐姐把糕點名、傳話人、時辰說清楚。”

“若貴妃娘娘問起，我也好回話。”

春杏的手僵在半空。

我繼續說道：

“宮裏貴人們口味不同，忌口也不同，再忙的差事，也得弄清楚。”

“若只是送晚些，頂多挨罰。”

“可若送錯了東西，叫貴人吃出好歹，那就是S頭的罪。”

我頓了頓，看向嬤嬤。

“嬤嬤，奴婢一條賤命不值錢。”

“可小廚房出膳無簽押，萬一出了事，真查下來，嬤嬤也逃不掉。”

嬤嬤臉色微變。

方纔還催我的人，也都安靜了一瞬。

我放軟聲音：

“我可以送。”

“只要簽押清楚，奴婢立刻就去。”

春杏額角已經冒了汗。

“這......這有甚麼好籤的？”

我看着她。

“怎麼沒甚麼好籤？”

“這是小公主入口的東西，貴妃娘娘親口說過，要對忌口冊。”

“春杏姐姐在凝華殿得臉，想必比我更清楚。”

“若是你嫌麻煩也罷，你只需要告訴我，是凝華殿裏的哪位姐姐傳話要糕點的？”

“我自己去問一遍，確定了膳食是甚麼，也就省了簽字畫押這一道了。”

春杏嘴脣發抖，支支吾吾的不敢說。

她當然不敢。

說出來，小公主已死的事情就瞞不住了。

這時，旁邊一個揉麪的宮女忽然插嘴。

“還能是誰？”

“肯定是凝華殿的蘭心姑姑唄。”

她看了春杏一眼，笑得有些酸：

“春杏不是隔三岔五就往蘭心姑姑跟前湊嘛，每天不是送蜜餞，就是送甜水的。”

“若說凝華殿有人傳話給春杏，多半就是蘭心姑姑。”

春杏臉色更難看了。

我立刻點頭。

“那就好辦了，我這就去凝華殿，先問蘭心姑姑一句小公主要的是甚麼。”

“我腿腳快，打個來回也誤不了多少工夫。”

我說着，轉身就往外走。

還沒邁出兩步，春杏突然撲過來攔住我。

“不許去！”

3.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故作疑惑：

“春杏姐姐，你攔我做甚麼？”

“我都答應替你去送糕點了，就連問一句都不行嗎？”

春杏死死擋在我面前，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隨後，她也察覺自己反應太大，忙又捂住肚子。

“我......我是怕耽擱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去問甚麼問？”

跟春杏要好的採荷立刻接話。

“就是，叫你去你就去唄。”

“這可是去小公主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她酸溜溜地看着我：

“貴妃娘娘進宮這麼多年獨得聖寵，膝下微有小公主一女。”

“若不是春杏姐姐突然腹痛，這等好事哪裏輪得到你？”

我淡淡看她一眼。

“那這露臉的好機會給你。”

“你去？”

採荷的嘴一下閉上了。

周圍也靜了靜。

誰都知道小公主受寵。

可也同樣清楚，小公主的差事不好沾。

小公主體弱，時常生病，而貴妃又最寵小公主，氣急之下，這個月已經連砍了三個伺候的宮女。

誰不長眼，敢這時候往這槍口上撞？

春杏見衆人不說話，徹底急了。

她撲通一聲跪下來。

“阿梨，我求你了，你就幫我這一回吧。”

她膝行兩步，伸手要抓我的裙角：

“蘭心姑姑說了，小公主這會兒正獨自在偏殿讀書，身邊照例要備糕點茶水的。”

“再有半刻鐘，貴妃娘娘就要過去看小公主，若是發現糕點茶水沒送到，定會動怒的。”

她說着，竟真要往地上磕頭：

“阿梨，我給你磕頭了，你救救我。”

這一下，周圍人又炸開了。

採荷皺眉道：

“江梨，人都給你跪下了，你還要怎樣？”

翠兒也小聲嘀咕：

“平日看着和氣，原來心這麼硬。”

“幫忙送一趟糕點，又不是叫她去送命。”

我聽着這些話，只覺得好笑。

眼前的字又浮出來。

【她急了。】

【你要穩住，這時候去凝華殿送東西，真會要命。】

【別碰食盒，別讓她把事推到你身上。】

我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小廚房的人呢？”

衆人回頭。

一個穿着凝華殿宮裝的小宮女走了進來。

她年紀不大，眉眼卻很厲害。

“都這個時辰了，糕點茶水怎麼還沒送去？”

“小公主要是喫不到，鬧了脾氣，你們有幾個腦袋擔着？”

嬤嬤臉色一變，連忙迎上去。

“姑娘恕罪，是底下兩個不懂事的丫頭拌了幾句嘴，耽擱了。”

“老奴這就派人送過去。”

那小宮女冷笑：

“現在知道送了，方纔做甚麼去了？”

“再者說了，和我解釋有甚麼用，嬤嬤跟我一同去凝華殿和貴妃娘娘說去吧！”

她又掃了我和春杏一眼。

“還有這兩個耽擱差事的，都去。”

嬤嬤臉色難看，卻不敢推辭。

她狠狠瞪了我和春杏一眼。

“還不跟上！”

春杏身子一晃。

“嬤嬤，奴婢肚子實在疼得厲害。”

“要不......要不讓阿梨去就成了。”

嬤嬤壓低聲音呵斥：

“閉嘴！”

“凝華殿的人在前頭，你還敢鬧？”

“仔細驚擾了貴人，誰也救不了你。”

春杏再不敢說話。

只是一路上，她抱着食盒的手抖得厲害。

越靠近凝華殿，臉色也就越白。

而我始終走在她三步之後。

食盒的提樑，我一下也沒碰。

凝華殿門口的小太監看得清清楚楚，從小廚房到偏殿，抱着食盒的人，都是春杏。

到了偏殿門口，春杏忽然停住。

“等等。”

小宮女回頭，滿臉不耐：

“又怎麼了？”

春杏嘴脣顫着：

“要不......還是先別去了。”

“偏殿裏小公主正在讀書，貿然進去，怕擾了她。”

小宮女白了她一眼：

“糕點茶水本就是送進去伺候小公主讀書的，不送纔會耽擱！”

說完，她上前敲了敲門。

裏頭沒有回應。

小宮女皺眉，推門進去。

下一瞬。

她看清了裏面的場景，猛地尖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