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這輩子最怕熱鬧。

工作羣裏從不發言，有事只私聊，同事聚餐能推就推。

大家都說我高冷難相處，我也不解釋，安靜做着手頭的設計。

直到那個叫季星野的新人入職。

開會前，季星野笑着說起大學趣事，話鋒一轉落在我身上：

“哎呀，雲深哥我們是校友呢！你在學校可太有名了！”

我握着筆的手開始顫抖。

我想起了那個三千人的校友羣，想起了那些被瘋狂轉發的截圖。

想起自己在無數陌生人的辱罵中休學。

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個大大咧咧的男生。

季星野說到了興頭上：

“雲深哥以前可是同時和好幾個學姐......”

我躲進洗手間，給隱婚的妻子蕭清晏發了消息：

【季星野就是當年......你能不能調他去別的部門】

十分鐘後，蕭清晏回覆：

【老公，星野只是性格活潑，想和大家搞好關係而已】

【你也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同事們都是明白人，別太敏感好嗎】

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原來我以爲會堅定站在我這邊的人，也在撕扯我的傷疤。

提交離職申請後，我買了一張飛往北歐的機票。

蕭清晏，我不敏感了。

連你，我也不要了。

......

“雲深哥，你怎麼躲在這裏呀？”

洗手間的門被突然推開，季星野探進半個身子。

他臉上掛着那種陽光大男孩毫無城府的燦爛笑容，彷彿剛纔在會議室裏當衆撕開我傷疤的人不是他。

我迅速按滅手機屏幕。

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麻，我轉身擰開水龍頭，沒有理他。

季星野並不覺得尷尬，他邁着大步走到我身邊。

“剛纔在會議室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他一邊對着鏡子整理他那打理得精緻的短髮，一邊用輕快的語氣說。

“其實我沒有惡意的，以前在學校大家都這麼傳，我也就當個八卦聽聽。”

“不過雲深哥，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悶了啊？”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自己。

我爲甚麼變得這麼悶。

當年他把僞造的聊天記錄發到校園牆上時，不是笑得比現在還要無辜嗎。

“我不喜歡說話。”

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準備擦乾手離開。

季星野卻突然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可是蕭總說，你其實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寒意瞬間順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叫她蕭總，可是他卻知道她對我的私下評價。

蕭清晏。

這個名字曾經是我在無盡深淵裏唯一的救命稻草，現在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

“蕭總還跟我說，讓我多帶帶你，把你從自己的世界裏拉出來呢。”

季星野收起臉上的笑意，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雲深哥，其實你不用防着我，我可是蕭總專門請來幫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洗手間的。

腦子裏嗡嗡作響。

幫我。

蕭清晏把當年摧毀我人生的罪魁禍首招進公司，是爲了幫我？

回到會議室時，蕭清晏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她穿着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職業套裝，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又溫和。

這是一種能讓所有人安心的氣質。

曾經我也無比迷戀她這種從容不迫的溫柔。

“人都到齊了，我們繼續。”蕭清晏敲了敲桌面。

我的心跳得很快，低着頭看着面前的文件。

“關於下個季度的星月灣美術館設計案。”蕭清晏的目光掃過全場。

“這個項目原本是楚雲深負責的。”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星月灣美術館是我準備了半年的心血。

每一個細節，每一張圖紙，都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畫出來的。

那是我的夢想。

“但是考慮到楚設計師最近狀態不是很好，而且缺乏和客戶溝通的積極性。”

蕭清晏語氣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

“我決定，這個項目由季星野接手跟進。”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季星野只是個剛入職幾天的新人，沒有任何獨立操盤的經驗。

“蕭總，這......這不太合規矩吧？”

一直帶我的李嵐主管忍不住開口。

“是啊蕭總，雲深爲了這個項目付出了很多。”

蕭清晏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們的求情。

“這是公司的決定。星野雖然是新人，但他溝通能力很強，非常有活力。”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

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楚設計師，你可以在一旁協助他。這對你來說，也是一個學習如何向外兼容的好機會。”

我緊緊咬着嘴脣。

口腔裏嚐到了血腥味。

學習如何向外兼容。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抹S了我半年的努力，也否定了我爲了融入正常生活所做的一切掙扎。

季星野立刻站了起來，笑得陽光帥氣。

“謝謝蕭總的信任！雲深哥，以後還要請你多指教啦。”

“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到時候去你工位上找你，你可千萬別嫌我煩哦。”

我盯着眼前那份厚厚的企劃書。

上面還殘留着昨晚我不小心滴上的咖啡漬。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我明白了，蕭總。”

會議結束後，人陸陸續續走光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機裏的離職申請頁面。

倒計時：七天。

這是我剛剛在洗手間裏點下的按鈕。

“怎麼還在這兒發呆？”頭頂傳來蕭清晏溫和的聲音。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折返了回來。

順手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習慣性地想來握我的手。

我條件反射般地往回一縮，避開了她的觸碰。

蕭清晏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微微皺眉，但並沒有生氣。

“還在爲剛纔開會的事不高興？”她耐心地看着我。

“雲深，你不能總是這樣，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縮回殼裏。”

我看着這個我愛了五年的女人。

看着這個曾經把我從重度抑鬱中拉出來，說會永遠保護我的女人。

“爲甚麼要讓季星野接手我的項目？”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蕭清晏嘆了口氣。

“老公，我知道你心血白費了會難過。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爲甚麼總是做不成大項目？”

“因爲你害怕社交，害怕和人打交道。”

“你不可能一輩子都躲在圖紙後面。”

她語氣溫柔，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季星野性格外向，善於交際。你跟着他，看看他是怎麼和人相處的。”

“這叫脫敏治療，懂嗎？”

脫敏治療。

我差點冷笑出聲。

把一個曾經對我實施網絡暴力、毀掉我大學生活的人放在我身邊。

剝奪我的工作成果，讓我給他打下手。

美其名曰脫敏治療。

“你明知道他當年對我做過甚麼。”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蕭清晏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雲深，你又來了。”

“當年那些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瞎傳的八卦，他也說他就是圖個好玩。”

“你爲甚麼非要揪着過去不放呢？”

“你能不能試着走出來，大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