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是全京城最懂事的假少爺。

圈子裏的人喝酒時都笑：

“林辰命好啊，要不是林家撿了他，現在指不定在哪打螺絲呢。”

直到真少爺林浩回來那天，他紅着眼，哭着說自己在外頭要了十年飯。

“哥，我只是想認個家，給我爸媽儘儘孝。”

我假惺惺的抱着他痛哭了一番。

轉身就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通知核心團隊，明天集體離職，順便停掉我名下專利的所有授權。”

1.

我剛陪客戶喝完酒，司機把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小周跟在我身後拎着公文包，酒氣混着晚風一吹，我腦子清醒了大半。

剛推開門，客廳裏坐滿了人。

舅舅舅媽，世交的王叔李叔，連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房表哥都來了，坐了滿滿一屋子。

沙發正中間坐着個穿洗白衛衣的男生。

瘦得顴骨凸出來，頭髮亂蓬蓬的，手上還有沒消的凍瘡印子。

看見我進來，他“噗通”一聲就跪了。

眼淚說掉就掉，砸在實木地板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滿屋子人都聽見。

“哥。”

“我知道我回來得突然，你可能不歡迎我。”

“可我在外面撿了十年垃圾，打黑工被人騙，經常三天喫不上一頓飯，我就想回來認個爸媽，以後一定好好孝順你們。”

是林浩。

那個丟了二十年，我養母找了半個月就“找回來”的真少爺。

我養母張慧坐在主位上，眼圈紅得像剛哭過。

她看着我，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讓所有人聽清。

“小辰，浩浩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在外面受了十年苦。”

“你是哥哥，可不能容不下他。”

一屋子人立刻跟着點頭。

舅舅敲了敲茶几：“林辰你最懂事，親弟弟回來，你該高興纔是。”

李叔也跟着勸：“你在林家享了二十年福，讓着點弟弟，應該的。”

我氣得手都涼了。

讓甚麼？

剛把我連人帶行李箱扔出大門，轉頭就當着一屋子親戚的面，道德綁架我要大度。

這哪裏是認親，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我連說個“不”字都成了惡毒。

小周在我身後氣得呼吸都重了，我知道他想開口幫我說話。

我先咳了一聲。

我站在門口，身上還穿着沾了點酒氣的高定西裝，看起來比跪着的林浩還要無措幾分。

“媽，這事你辦得不地道。”

張慧愣了一下。

小周也愣了，估計以爲我要翻臉。

下一刻我眼圈先紅了。

“這麼大的事，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都是一家人，弟弟回來，我當然高興。”

我看見張慧明顯鬆了口氣。

林浩也抬起頭，眼裏還掛着淚，眼神裏藏着點得意。

他估計也以爲，我這個養了二十年的軟柿子，隨便捏兩下就認了。

我走過去，親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只是認親這麼大的事，可不能糊塗。”

“畢竟是林家的血脈，明天先去做司法親子鑑定，然後去派出所把戶口遷回來。”

“週末我定酒店，擺二十桌認親宴，把圈子裏的叔叔伯伯、公司的高管都請來，熱熱鬧鬧給弟弟接風。”

我看着張慧，笑得一臉懂事。

“不然不清不楚的，別人還以爲咱們林家隨便從外面認個人回來，不僅壞了弟弟的名聲，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滿屋子親戚愣了愣。

王姨第一個反應過來。

“還是小辰想得周到。”

“認親本來就該走流程，越是親兒子，越要辦得明明白白，省得以後有人說閒話。”

張慧梗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兩秒，最後只能點頭。

“是該這樣，還是你想得周到。”

林浩也連忙擦眼淚，抓着我的手一個勁說謝謝哥。

當天晚上，林浩被安排在客房。

我沒去住客房，轉身去了書房。

關上門，臉上的笑瞬間就冷了。

小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還是氣不過：“辰哥，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了一口。

“真要認親，丟了二十年的兒子，會找了半個月就找到？”

“真走投無路想回家，會剛進門就當着滿屋子親戚下跪？”

“他這哪裏是認親，是來給我下馬威的。”

我看着窗外林浩客房亮着的燈，手指敲了敲桌面。

“真當我在林家裝了二十年懂事，是真的沒脾氣？”

2.

林浩住進來第二天。

我剛起牀，就看見他堵在我主臥門口。

他穿着我以前的睡衣，明顯大了一碼，手放在肚子上，臉色有點白。

“哥。”

他聲音細細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不是我挑剔，就是客房挨着馬路，晚上大貨車過，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醫生說我長期營養不良，睡不好要落病根的。”

張慧剛晨練回來，鞋都沒換，眉頭立刻皺起來了。

“小辰，你那間主臥朝陽，又安靜。”

“先讓給浩浩住，你搬去客房。”

我當場就笑了。

“憑甚麼？”

張慧瞪了我一眼。

“你一個當哥哥的，懂不懂輕重？”

“你弟弟身體差，你又沒病沒痛的，讓個房間怎麼了？”

“你就不能替家裏想想。”

林浩立刻紅了眼，伸手去拉張慧的胳膊。

“媽，你別爲了我和哥吵架。”

“我住哪裏都行，真的，實在不行我睡沙發也可以，不能讓哥受委屈。”

我看着他演，笑得更溫和了。

“行。”

“都聽媽的，弟弟身體重要，我這就收拾東西搬。”

張慧臉色緩和了不少。

“這纔像話。”

林浩眼睛亮了亮，立刻推門進了主臥。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書桌，落在那幾個行業頂尖的技術金獎盃上，又落在我那臺存了所有研發資料的定製電腦上。

他期期艾艾地看了我一眼。

“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獎盃，也沒用過這麼好的電腦。”

“我以後想去公司上班，能不能把這些獎盃放我書桌上撐撐場面？再把這臺電腦給我用？”

“我看着哥的東西，就有動力好好幹，不丟咱們林家的臉。”

張慧大手一揮。

“這有甚麼。”

“不就是個電腦和幾個獎盃嗎，你哥多的是，給你了。”

“小辰，你沒意見吧？”

我沒說話，給小周遞了個眼神。

小周立刻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到我手裏。

我從裏面抽出兩張紙，用紅筆圈着兩個日期。

一張是十年前林浩走失的報警記錄。

一張是鄰省電子廠的入職登記表。

報警記錄上寫着，林浩走失時，剛滿八歲。

入職登記表上寫着，林浩十歲那年就進了廠，緊急聯繫人那一欄，明明白白寫着張慧的手機號。

時間，正好是林浩走失後的第三個月。

小周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把紙放在桌上，看向主臥的方向，聲音冷得像冰。

“十歲進廠打螺絲，緊急聯繫人是我媽。”

“合着我媽找了十年的兒子，早在十年前就找到了？”

“那孩子不是在外面要了十年飯嗎？”

“這戲，演給我看呢？”

張慧的臉，瞬間白了。

3.

搬去客房第三天。

林浩穿着我那套定製的意大利西裝，晃悠到我面前。

他領帶系得歪歪扭扭，頭髮抹了半瓶髮膠，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哥。”

他搓着手，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媽說下週一給我開全公司入職歡迎會，讓我直接當副總。”

“可我在外面連初中都沒讀完，不會做PPT，也不會當着那麼多人講話。”

“到時候說錯話，丟的是咱們林家的臉。”

“哥你在公司待了這麼多年，能不能幫我寫個發言稿，再做個介紹PPT？”

“只有你幫我，我才能在員工面前站住腳。”

張慧正好從樓上下來，聞言立刻皺起眉。

“不就是做個PPT寫個稿子嗎？”

“你天天在公司待着，這不是舉手之勞？”

“你弟弟剛回來，你這個當哥哥的不幫他誰幫他？這點小事都推，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立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大點事。”

“弟弟第一次在公司亮相，我肯定給你準備得風風光光，保證全公司的人，都對你印象深刻。”

林浩立刻喜出望外，連連說謝謝哥。

我轉頭就給小周發了消息。

把林浩這十年在外面的所有“光輝事蹟”，都給我找出來。

當服務員和客人吵架被投訴的記錄。

進廠偷懶被開除的通報。

在網吧當網管偷拿前臺錢的監控截圖。

還有前幾天他和狐朋狗友喝酒，吹牛逼說“林辰算個屁，等我接手公司第一個開了他”的錄音和朋友圈截圖。

一個都別落。

週一很快就到了。

大會議室坐滿了人，高管和員工代表擠得滿滿當當。

林浩意氣風發地走上臺，接過我遞給他的U盤，插進了電腦。

投影幕布亮起來的瞬間，全場安靜了。

第一頁不是“歡迎林浩副總入職”。

是他穿着洗得發白的廠服，蹲在工廠門口抽菸的照片。

第二頁是他的朋友圈截圖。

“等我回來，林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林辰那個養子也配和我搶？”

第三頁是他被網吧開除的通報，原因是偷拿營業款三百塊。

提詞器自動滾起了我寫的發言稿。

他想都沒想，照着就唸：

“大家好，我是林浩，張慧是我親媽。”

“這公司以後我說了算，我哥在公司幹了這麼多年，以後還不是要給我打工。”

唸了兩句，他才反應過來不對。

手忙腳亂想去關PPT，結果點到了音頻播放鍵。

他前幾天吹牛逼的錄音，瞬間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等我上位，先把那些不服我的老東西全開了。”

“我媽說了，林辰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他的專利遲早都是我的。”

三秒的死寂之後，全場爆發出鬨堂大笑。

技術總監笑的直拍桌子，幾個老員工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林浩站在臺上，臉漲成了豬肝色。

關PPT關不掉，拔U盤拔不出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一臉無辜地站起來，看向臉色鐵青的張慧。

“媽，你不是說弟弟在外面吃了十年苦，最是踏實穩重嗎？”

“你說讓我把他的真實經歷都放進去，讓員工覺得他接地氣，我都放了啊。”

“這些話和照片，可都是你前幾天給我的，說讓大家多看看他的不容易，以後好服他。”

“我都按你說的做了，怎麼了？不對嗎？”

技術總監立刻開口。

“張總，這就是你說的要重點培養的接班人？”

“還沒上任就想開老員工，搶專利？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其他高管也跟着點頭。

“連最基本的尊重人都不會，怎麼當副總？”

“我們可不敢跟着這樣的領導幹。”

張慧臉都綠了，快步走上臺想圓場。

她手忙腳亂去點鼠標，正好點到了聊天記錄截圖。

林浩發的“等我把林辰趕出去，他那輛法拉利就是我的”，明明白白投在大屏幕上。

她越解釋越亂，站在臺上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底下的笑聲更大了。

全公司幾百號人，都在看這對母子的笑話。

散會之後，小周跟在我身後，憋笑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辰哥，你是故意的吧？”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嘴角帶着點笑。

“怎麼說話呢。”

“我這不是按我媽的要求，幫弟弟立威嗎？”

“你看，現在全公司誰不認識他？印象多深刻。”

4.

歡迎會結束第二天。

張慧突然把我叫到了書房。

她坐在書桌後面，臉上沒甚麼表情，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弟弟剛進公司，手裏沒股份，底下人不服。”

“你手裏那30%的公司股權，轉15%給浩浩。”

“還有你名下那三個核心專利，也一起轉到浩浩名下，就當是你當哥哥的，給弟弟的見面禮。”

我掃了一眼文件，笑了。

“可以啊。”

“都是一家人，給弟弟也是應該的。”

張慧明顯愣了一下，估計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我頓了頓，又開口。

“只是股權轉贈、專利轉讓都是大事，私了不算數的。”

“得走正規流程，有第三方見證才作數，不然別人說咱們林家公司私相授受，不僅壞了名聲，傳出去也不合法啊。”

林浩站在張慧身邊，立刻低下頭，一副懂事又委屈的樣子。

他聲音不大，剛好讓我們都聽見。

“哥，我怕別人說我回來搶家產。”

“我怕公司的老員工不服我，說我是走後門的。”

“我怕媽夾在我們兄弟中間難做人。”

我看着他演，沒說話。

三天後，張慧開了全體董事會。

所有的親戚、公司股東、核心高管，全都到齊了。

她穿着正裝站在前面，神情嚴肅。

林浩坐在第一排，穿着新做的西裝，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我坐在最後一排，小周在我旁邊，手心全是汗。

張慧拿出一份燙金封面的文件。

“我和小辰商量過了。”

她聲音很慢，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都是一家人，林浩剛回來，林辰作爲哥哥，願意轉15%的股權和三個核心專利給林浩。”

“爲了讓大家放心，也讓浩浩安心，今天就當着所有人的面簽字，以後浩浩就是公司的副總，和林辰一起管公司。”

文件的名字，寫得很體面：

《股權與專利轉贈確認書》。

我掃了一眼，後背有點涼。

只要我簽了字，就等於承認林浩是林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等於我親手把自己打拼了這麼多年的公司和技術，全都拱手讓人。

以後他們想把我踢走，隨時都可以。

林浩站起來，對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謝謝哥，謝謝媽。”

“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大家的期望。”

臺下有人小聲嘆氣。

“到底是親兒子，養的再懂事也沒用。”

“是啊，這麼多股份說轉就轉，林辰也是個軟性子。”

“換誰誰不答應啊，養母都開口了。”

張慧看向我，聲音壓低，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

“小辰，媽也沒求過你甚麼。”

“這一次，你別讓我爲難。”

我氣得指尖都涼了。

不僅要搶我的房子我的電腦，現在還要搶我的公司我的專利。

真當我是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我剛要站起來，小周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對他搖了搖頭，伸手去拿桌上的筆。

林浩的眼睛瞬間亮了，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張慧也明顯鬆了口氣，嘴角都翹起來了。

筆尖懸在確認書上，馬上就要落下去。

我突然把筆放下了。

我皺着眉，看着張慧，一臉爲難。

“這些條款太繞了，我怕籤錯了，到時候鬧笑話。”

張慧愣了一下。

“有甚麼看不明白的，就是個轉贈書，你簽字就行。”

我抬眼，看向會議室緊閉的門。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事。”

“我請了專利局的同志和我的律師團隊來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