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林曉在外是公認的賢妻良母，可私底下卻是個超級扶弟魔。

她弟要結婚，她拖着一家老小跪在我面前，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老公，女方那邊說沒房子就不結婚，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就這一個弟弟，把咱們的房子過戶給他結婚用吧。"

我心疼壞了，趕緊扶起她。

"行，二十八年的房貸一共一百一十七萬，記得按時還款。"

林曉抹眼淚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

我抽出紙巾擦擦她臉上的淚，臉上哪還有甚麼心疼。

"老婆，忙肯定是要幫，可賬也得算得明白。"

1

週六晚上的家宴，我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丈母孃看着我紅了眼眶。

她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大，卻扣得死緊。

“小默啊，你還記不記得你剛來這兒那年？”

丈母孃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好幾圈，愣是沒掉下來。

“那時候你到處打零工，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是我跟你爸把儲藏間收拾出來，讓你住了三個月。”

她說完這句，林曉在旁邊立刻接上話。

“媽，您說這些幹嘛，陳默心裏都有數的。”

林曉聲音溫柔，給我夾了塊紅燒肉。

一個唱紅臉，一個搭戲臺，那叫個默契。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老丈人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沓錢。

皺巴巴的，全是舊鈔，兩萬塊整整齊齊碼着，像是攢了很久。

“小默，當年你開工作室，啓動資金不夠，我跟你媽湊了兩萬給你。”

“這錢我們沒打算要回來。”

他把錢推到我面前，手指粗糙，指甲縫裏還帶着泥。

“今天就當爸求你一件事。”

老丈人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一直盯着我。

“你弟弟張偉談了個女朋友，三年了。”

“人家姑娘說了，沒房子就不結婚。”

丈母孃這時候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攥着我手腕的手又收緊了些。

“小默，咱家就你一個能指望的了。”

“你弟弟要是這婚事黃了，他這輩子就完了。”

全程沒有一句重話，可每一個字都像軟刀子架在我脖子上。

林曉這時候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了。

她眼睛也紅了，嘴脣抿着，聲音特別輕。

“老公，我就這一個弟弟。”

這句話我聽了六年。

從結婚第一年開始聽。

張偉要換手機，林曉這麼說；張偉欠了網貸，林曉這麼說。

現在他要房子了，還是這句臺詞。

我低着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涼了。

林曉在桌下踢了我一腳，意思讓我趕緊表態。

我抬起頭的時候，眼睛也紅了。

“行，房子過戶給張偉。”我啞聲道。

丈母孃手一鬆，眼淚還沒擦乾就笑了出來。

老丈人趕緊把那兩萬塊錢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好像這錢真能買一套房似的。

我抬手按住老丈人推錢的手背，聲音放得很慢。

“爸，錢您收回去。”

“過戶手續挺麻煩的。”

我特意把“麻煩”兩個字咬重了些。

“必須張偉和林曉本人到場簽字。”

“不然以後產權扯不清，耽誤了張偉的婚事我擔不起。”

丈母孃連忙點頭：

“籤！肯定籤！明天就去籤！”

老丈人也跟着附和：“對，本人到場，省得以後扯皮。”

林曉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裏全是竊喜壓不住的亮光。

沒人看見我放在桌下的手機屏幕一直亮着光。

錄音界面開着，公文包擱在腳邊沙發上，拉鍊半敞着口子。

除了錄音，包裏還塞着一份三年前就公證好的文件。

2

第二天中午，張偉來了。

他拎個紅色塑料袋，裏面裝了幾個蔫了的蘋果。

“姐夫，週末在家休息呢？”

張偉擠出一臉笑，“昨天聽我姐說你最近加班辛苦，特意來看看你。”

我心裏冷笑，這是我和林曉結婚後，他第一次主動上我的門。

“坐吧，我去給你倒水。” 我轉身走向廚房。

張偉坐下後，開始掃視整個屋子，像個來盤點家當的債主。

等我端着水出來，他終於切入正題了。

“姐夫，昨天的事，沒讓你爲難吧？”

他搓了搓手，假裝有些不好意思。

“女朋友逼得緊，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順勢在他對面坐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房子給你們當婚房也是應該的。”

張偉明顯鬆了口氣，身子往前探了探。

“姐夫，這過戶手續麻煩不？”

他眨着眼睛，試探的意味快要溢出來了。

“要不要額外花錢啊？有甚麼特殊要求沒？”

他這是怕我留後手，怕我中途反悔。

我靠在沙發上，摸出手機。

“過戶費沒多少錢，不用你們出。”

我慢條斯理地劃開屏幕，調出微信。

“不過流程確實有點複雜，昨天我也跟爸媽說了。”

我翻出前同事半年前發的一條朋友圈。

那是抱怨房產糾紛的，底下一堆評論。

“你看看這個，我前同事的教訓。”

張偉湊過來，眯着眼睛看屏幕。

“他前陣子賣房子，過戶的時候沒讓家裏人全簽字。”

我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結果後來貸款歸屬扯皮，鬧到法院去了。”

張偉看得一愣一愣的，

“扯了半年多，房子差點被銀行強制收回。”

我收回手機，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纔要求，過戶那天你和我姐必須全到場。”

“所有的字你們都得籤，省得以後麻煩。”

我故意加重了語氣，

“這房子是給你們結婚用的，萬一產權不清不楚的。”

“到時候耽誤了你結婚，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張偉聽完，貌似鬆了口氣。

“姐夫你說得對，到時候你讓我籤甚麼，我就籤甚麼。”

我點了點頭，把手機隨手丟在茶几上。

“我去洗個蘋果，你先坐會兒。”

我又進了廚房，特意把廚房門留了一條縫。

我站在水槽邊，目光透過門縫盯着客廳。

我提前算好了時間，每個月這個點，銀行都會發房貸扣款成功的短信。

張偉本來在喝水，餘光掃到了亮起的屏幕，立刻伸長脖子湊向茶几。

看完後，他差點笑出聲來，房子給他，貸款我還，的確是美事一樁。

這種蠢貨，自己挖坑自己跳。

我洗了兩個蘋果，慢悠悠地走回客廳。

張偉已經坐直了身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姐夫我不吃了，我得趕緊回去告訴我未婚妻這個好消息。”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去分享他的“戰果”。

“行，那你路上慢點。”

門剛關上，我就聽見走廊裏傳來張偉壓抑不住的笑聲。

我打開微信，找到了房產中介的頭像。

“王哥，幫我留意一下公司附近的單身公寓。”

“越快越好，最好能拎包入住。”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那邊就回了幾個房源鏈接。

我挑了一個離公司最近的，直接付了定金。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好戲纔剛剛開始。

3

接下來的一週，林曉簡直像催命一樣。

每天早上我剛睜開眼，她第一句話就是問房產證拿回來沒。

“女方那邊下最後通牒了，這周必須看到房產證加名字。”

她一邊化妝，一邊隔着衛生間的門衝我喊。

我擠着牙膏，看着鏡子裏自己毫無波瀾的臉。

“房產證在公司保險櫃裏鎖着呢，老闆這幾天出差，鑰匙不在。”

林曉一聽就急了，從臥室衝了出來。

“這事兒這麼急，你再多上點心？”

她瞪着眼睛，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人家姑娘說了，週五之前見不到證，立馬退婚！”

我擦了擦臉，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樣子。

“我一個打工的，怎麼好意思催老闆？”

“再說了，過戶還得單位開單身或者已婚證明，人事這幾天也忙。”

我故意拖了整整五天，這五天裏，林曉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大。

岳母甚至一天打三個電話過來查崗，生怕我反悔。

“小默，答應的事可不能變卦啊。”

“你弟弟這兩天愁得飯都喫不下，你可得抓緊啊。”

每次接電話，我都好脾氣地應着，一口一個“媽您放心”。

到了第五天晚上，林曉裝作失魂落魄坐在沙發上。

我倒了杯溫水，嘆了口氣，坐到她旁邊。

“行了，彆氣了，證件我明天就能拿回來。”

林曉眼睛一亮，立馬坐直了身子。

“真的？明天就能去過戶？”

我點了點頭，順手拿出手機，翻出那個房產中介的朋友圈。

“不過有個事，我得提前跟你們說清楚。”

我把屏幕遞到她眼前，指着上面的一條動態。

“最近銀行和房管局政策變了，過戶要籤的文件特別多。”

朋友圈上寫着，某客戶因爲漏簽了一個字，房子直接被銀行收回。

“你看，現在查得多嚴。”

我看着林曉的眼睛，語氣裏全是誠懇。

“到時候工作人員讓籤甚麼，你們就籤甚麼。”

“一份文件都不能落下，千萬別嫌麻煩。”

“要是少簽了一個字，過戶失敗，房子被凍結。”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耽誤了張偉的婚事，我可擔不起這責任。”

“不就是籤幾個字嗎？”

她拍着胸脯，一副打包票的篤定樣子。

“你放心，多麻煩我們都籤，絕對不差一個字！”

她生怕我再拖延，急切地給我喫定心丸。

我看着她篤定的樣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4

第二天上午，我和林曉準時到了房產交易大廳。

岳父一家早就等在門口了。

看到我下出租車，像餓狼看見肉一樣簇擁了過來。

岳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公文包。

“小默，證帶齊了吧？”

我拍了拍公文包，衝她露出個憨厚的笑。

“媽您放心，帶齊了。”

銀行的李經理已經在VIP室等我們了。

看到我們進來，他禮貌起身，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

“陳先生，張先生是吧？”

李經理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帶押過戶和轉貸的所有手續，麻煩二位覈對一下。”

我故意皺起眉頭，翻了翻那厚厚一沓紙。

“李經理，怎麼這麼多要籤的？”

我轉頭看向張偉，

“偉子，這可不是小事，你得仔細看看。”

“別籤錯了，到時候耽誤你結婚。”

張偉哪有心思看文件，他滿腦子都是那套兩百萬的房子。

林曉着急了，抓起桌上的簽字筆，塞進張偉手裏。

“快籤吧，人家姑娘還等着看房產證回執呢！”

張偉嘿嘿一笑，拿着筆就開始刷刷刷地簽字。

他簽得飛快，連標題都不掃一眼。

簽到最後的時候，李經理把一份文件單獨抽出來，推到他面前。

“張先生，請您在這裏簽字按手印。”

張偉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還有啊？”

我適時地遞過去一瓶礦泉水，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

“好事多磨，簽完這最後幾份，這套房就徹底是你的了。”

聽到“你的”兩個字，張偉就像打了雞血。

他灌了一大口水，翻到最後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張偉”兩個字。

然後沾了紅印泥，重重地按下一個手印。

我看着那個鮮紅的指紋，心裏冷笑了一聲。

李經理收起文件，仔細覈對無誤後蓋章。

“手續全部辦完了，三天後憑回執來領新房產證。”

他把單子遞給張偉，微笑着點了點頭。

張偉一把搶過回執單，激動得親了一口。

岳父岳母也在旁邊笑得滿臉褶子。

走出交易大廳，張偉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他把外套脫下搭在肩膀上，斜着眼睛看我。

“那個誰。”

連“姐夫”都不叫了，直接恢復了六年前的稱呼。

語氣裏滿是不屑和居高臨下。

“既然房子現在是我的了，你今天下班前，把你的東西收拾乾淨。”

他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要找裝修公司重新量尺寸，別弄髒了我的新房。”

岳母在旁邊假裝沒聽見，低頭看着手機裏的黃曆。

岳父揹着手，看着天上的雲彩，耳朵好像聾了。

林曉站在旁邊，不僅沒阻攔，反而理所當然地看着我。

“陳默，你就先搬去公司宿舍對付幾天吧。”

她語氣冷淡，甚至帶着點施捨的意味。

“我弟結婚是大事，人家姑娘明天就要來看房，你在這兒不方便。”

我看着這一家四口過河拆橋的醜陋嘴臉，瞬間卸下老實人的面具。

我停下腳步，轉身冷冷地看着他們。

我拉開公文包的拉鍊，從裏面抽出一張A4紙。

是最後那份協議的複印件。

我把複印件直接拍在張偉的胸口上。

“搬走沒問題，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張偉下意識接住那張紙，皺着眉頭看我。

林曉也愣住了，不知道我葫蘆裏賣的甚麼藥。

我看着張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剛纔你籤的那份文件，叫《個人住房貸款轉貸協議》。”

我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砸在他們心上。

“房子給你，剩下的28年房貸也給你了。”

我看着他瞬間僵硬的臉，吐出最後幾個字。

“一共一百一十七萬，下個月記得按時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