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灼華，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

發小沈鐸端着香檳走過來，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珍珠耳釘上轉了一圈。

“顧衍在裏面和崔伯伯聊宏觀政策呢，你進去也插不上嘴，不如在這兒喫點甜品。”

沙龍大廳裏水晶燈璀璨，衣香鬢影。

我穿着顧衍隨手讓人送來的過季禮服，安靜地站在露臺角落。

“沈少說得對，裏面空調冷，我吹吹風挺好的。”

沈鐸靠在欄杆上，抿了一口酒，語氣帶着玩味。

“你跟了阿衍三年，也算破紀錄了。不過猗蘭這次回國是要進家族基金董事會的，老爺子欽定的孫媳婦，你心裏得有點數。”

“沈少多慮了，我從來不奢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手裏握着一杯蘇打水，指尖冰涼。

三年前，我也是在這間會所裏，被顧衍當衆叫過來替他的客戶擋酒。

那天我喝到胃出血，吐得昏天暗地，顧衍只是冷眼旁觀，在散場時丟給我一疊現金。

他說：“程灼華，別以爲考上了個破二本的研究生就能跨階層，在我這兒，聽話纔有飯喫。”

那天晚上，我一邊掛着點滴，一邊在醫院走廊背完了整本中級宏觀經濟學。

“灼華，過來。”

大廳中央傳來顧衍清冷的聲音。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我身上，帶着看戲的戲謔。

崔猗蘭挽着顧衍的胳膊，一襲當季高定禮服襯得她像個高貴的白天鵝。

“阿衍，這就是你那位藏了三年的紅顏知己？”

崔猗蘭走上前，眼神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帶着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剛纔我們聊到最新的貨幣政策溢出效應，阿衍說你平時最愛看經濟日報，不如你來談談看法？”

大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我專科起步、專升本才混了個普通研究生的老底。

這是崔猗蘭體面的羞辱，甚至不需要一句粗俗的髒話。

顧衍沒有替我解圍的意思，他晃動着杯中的干邑，眼神冷淡而審視。

“猗蘭問你呢，說說看。”

我指甲掐進掌心，臉上卻擠出受驚失措的倉皇。

“我......我平時看報紙都是看副刊的花鳥報道，崔小姐說的專業術語，我實在聽不懂。”

人羣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

沈鐸在不遠處搖頭，眼底滿是輕蔑。

崔猗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同情，伸手輕輕挽住顧衍的肩膀。

“阿衍，你看你，非要爲難人家小姑娘。

術業有專攻，灼華姐姐把家打理得那麼好，已經很難得了。”

顧衍眉頭微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抹掩飾不住的失望。

“回去多讀兩本書，帶你出來不是讓你只會當木頭的。”

“我知道了，顧總，讓您丟臉了。”

我低下頭，做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脆弱模樣。

崔猗蘭滿意地收回視線，轉頭對顧衍笑道：“走吧阿衍，方伯伯在那邊，我們去聊聊港交所那幾家擬上市公司的估值模型。”

顧衍收回視線，轉身離去，連半個眼神都沒再留給我。

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宛如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我站在陰影裏，慢條斯理地擦掉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導師發來的微信。

“灼華，你的博士複試論文盲審拿了全院第一，江老先生看了非常讚賞，通知書下週走機要通道寄出。”

我深吸一口氣，回覆了兩個字：“謝謝老師。”

剛纔崔猗蘭引用的那個估值模型，三個月前我就在覈心期刊上發表過全方位的糾錯論文。

而她的引用裏，甚至遺漏了最重要的隨機波動率參數。

但我不會提醒她。

自負是蠢人最好的墓誌銘。

顧衍帶着崔猗蘭在人羣中談笑風生，偶爾投過來的目光，充滿了警告與厭煩。

“程小姐，顧總讓你先回去。”

助理林肅走過來，遞給我一把傘。

“顧總說今晚要送崔小姐回半山別墅，車子不夠用，請您自己打車。”

我接過傘，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爲甚麼外面正下着暴雨。

“好，替我轉告顧總，注意安全。”

林肅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連一句委屈的質問都沒有。

“程小姐，您......不生氣？”

我拉開包鏈，確定自己的身份證和複習資料都在裏面。

“顧總有他的事業，我生甚麼氣？麻煩林助理了。”

走出富麗堂皇的會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了我的裙襬。

我沒有打昂貴的專車，而是撐着傘，一步步走向最近的地鐵站。

狂風吹亂了我的長髮，我掏出記賬本，在備忘錄裏寫下一筆：

沙龍屈辱折現：三萬元整。

看着賬戶裏足夠支付未來五年生活費的餘額，我笑了。

尊嚴不值錢，但學位和真金白銀值錢。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顧衍發來的信息，只有冰冷的三個字。

“去書房把我的護照找出來，明天我和猗蘭直飛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