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兒子生日派對，提議玩“你說我猜”的遊戲。

七歲的兒子抽到牌，第一個開口：

“是一個人，很老、很醜，脾氣特別大。”

老婆思索片刻接上：

“控制慾強，和他在一起很窒息。”

岳母也跟着點頭：

“上不得檯面，只會掃興。”

我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是電視劇裏的反派？還是家裏某個極品親戚？”

兒子撲哧一下笑出來，大聲喊：

“爸爸真笨！我們說的就是你啊！”

衆人鬨堂大笑，第一個把我踢出局。

緊接着開始下一輪遊戲。

兒子又抽了張牌，眼神很亮：

“也是一個人，很漂亮、很有氣質，媽媽很喜歡，想讓他當我爸爸。”

話落，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旁邊坐着的沈鳴。

他是老婆的前男友，聞言立刻激動起來。

我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第二張牌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看着老婆和岳母臉上如出一轍的贊同表情，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結婚八年，兒子七歲。

我竟然現在才發現，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

既然這樣，擠不進去的小家庭，我也沒必要硬擠了。

1

我默默站起身，沒說一句話。

在眼淚掉下來的前一秒離開了客廳。

身後傳來兒子不滿地抱怨：

“他又怎麼了？就會掃興。”

顧林煙表情不變，聲音沒甚麼起伏：

“不知道，隨他吧，又不是第一次。”

輕飄飄的一句話，我背影徹底僵住。

今天是兒子七歲的生日。

我一大早就去超市買菜，做了蛋糕，將家裏佈置成派對現場。

但顧林煙接孩子回來的時候，身邊帶着她出國七年的前男友沈鳴。

她說：

“沈鳴剛回國，沒甚麼朋友，順路帶他過來熱鬧一下。”

於是，一整晚。

沈鳴害怕氣球，顧林煙就親手扯了我佈置一天的裝飾。

沈鳴隨口一句想喝水，兒子顧小滿就跑上跑下，親手給他端。

就連岳母也一改往日的嚴厲，拉着沈鳴的手笑得看不見眼睛。

之後衆人玩“你說我猜”。

兒子抽到我的名字，他們一人一句。

“脾氣很大。”

“控制慾強。”

“上不得檯面。”

每一個形容詞都往我心上扎。

輪到沈鳴時。

兒子誇他：

“很帥、有氣質，媽媽很喜歡，我想讓他做我爸爸。”

我瞬間白了臉，以爲自己聽錯了。

顧林煙瞥了我一眼：

“童言無忌。”

岳母嘴脣輕扯：

“別跟一個孩子計較。”

沈鳴雙手搭在沙發上，衝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宋赫你別誤會，小孩子嘛，說的話當不得真。”

他聲音輕柔，眼底卻藏着明晃晃的得意。

好像我真的是他們口中那個脾氣很大、斤斤計較的惡人。

想到剛纔發生的那可笑的一幕，我攥緊了手指，抬腳繼續往樓上走。

客廳裏爆發出一陣笑聲。

他們在繼續剛纔的遊戲。

下一個輪到顧林煙。

她形容沈鳴的時候語氣鄭重：

“那個人在我心裏藏了八年。”

岳母眼神飽含深意：

“是我心裏唯一合格的女婿。”

我心裏咯噔一下。

回過頭，沈鳴激動的臉撞進我眼底。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的心徹底死了。

我拿出手機，給上級發了條消息：

“之前說的那個外派出國的名額，我同意了。”

2

其實這個名額，半個月前公司就找過我。

國外分部新項目啓動，缺一個能獨立帶團隊的人。

公司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合適的。

最後總監親自找我談。

她說：

“宋赫，這個位置非你不可。”

“五年，職級升兩級，薪資翻三倍。”

可我拒絕了。

因爲小滿剛上一年級。

因爲顧林煙說，我們家女主外，男人事業心不用那麼重，家裏總要有人照顧。

我那時候信了。

我以爲這個家需要我。

可今晚我才知道。

他們需要的不是我。

只是一個聽話的保姆。

上級很快回復：

“真的想好了？這一去可就是五年。”

“你兒子不是才小學嗎？你也捨得？”

“還有你老婆，她能同意？”

我扯了下嘴角，打字：

“捨得，他們巴不得我走。”

幾分鐘後，一條購票信息發到我手機。

時間，三天後。

我看着這條消息出神了足足半小時。

顧林煙在樓下喊我：

“宋赫，切蛋糕了。”

兒子嚷嚷：

“爸爸，你快下來，別讓沈叔叔久等了。”

我沉默了幾秒，不想下去。

可轉眼一想，又頓住。

也許我該給自己一個斬斷一切的理由。

看看他們到底能爲了另一個男人，做到甚麼地步。

我轉身下樓。

餐桌前，顧林煙、兒子、岳母，已經站成一排。

我剛走到餐桌邊，小滿就皺起眉。

“爸你讓一讓，別擠了沈叔叔的位置。”

我手握的很緊，往邊上退了一步。

岳母輕嘖一聲：

“沒點眼力見，站對面去。”

她親親熱熱地拉過沈鳴。

“小沈，你站在中間，我們一起拍全家福。”

顧林煙看了全程，沒阻止。

兒子指揮我：

“爸，聽到外婆話沒有？給我們拍張照片。”

“把沈叔叔拍好看點。”

要是以前，我聽到這毫不留情的區別對待，估計會立刻就氣紅了眼，不甘心地質問憑甚麼。

但現在，我只是深深地記住了他們每個人的表情。

我掏出手機，將鏡頭對準他們。

畫面裏，兒子一手牽着顧林煙，一手拉着沈鳴，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岳母挽着沈鳴另一個手，笑容慈愛，就像一對親母子。

我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去年。

顧林煙和我補辦婚禮的時候。

最後一項流程也是拍照。

兒子不肯牽我，被顧林煙抱在懷裏。

岳母從原本的站位繞過我，挨着顧林煙。

我明明穿着西裝，卻在婚禮的照片裏成爲了被人孤立的、無關緊要的配角。

那天晚上，我在陽臺抽了一整晚的煙。

我勸自己：

只是一張照片而已，別多想，你們是一家人。

可我現在才知道。

家人這兩個字。

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比如去年和現在的顧林煙三人，心裏的家人不是我。

更比如此刻拿着手機拍照的我，三天後，將和他們再無關係。

3

“拍好了。”

我放下手機說。

兒子第一個跳下來：

“我看看我看看，爸爸你要是沒把沈叔叔拍好看我可是要生氣的。”

岳母目光懷疑：

“這麼快？不會是沒認真吧？”

“我看看。”

顧林煙點開照片，眉頭稍挑。

“拍得不錯。”

“你終於長進了，知道不胡亂喫醋了。”

她給了我一個讚許的眼神。

我挪開眼神，怕自己吐出來。

“照片拍完了，接下來我們一起許願吧。”

沈鳴輕聲細語地開口，然後很自然地指揮我：

“宋赫，你站的遠，麻煩你去關燈吧。”

岳母點頭：

“對，宋赫你去。”

我過去關了燈。

客廳陷入黑暗。

生日蠟燭發着微弱的光。

兒子閉上眼許願。

“第一個願望，我希望沈叔叔永遠留在這裏，不要離開。”

沈鳴感動地紅了眼。

顧林煙欣慰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小滿懂事了。”

“第二個願望，我希望爸爸不要再那麼煩人，少惹媽媽生氣。”

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沈鳴轉過頭，一副關心的樣子看向我，嘴角卻微微揚起。

顧林煙心虛地看了我一眼，呵斥兒子：

“別胡說。”

兒子不滿地嘟囔：

“哪有胡說，明明上次我們陪沈叔叔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媽媽也這麼說過。”

“小滿！”

岳母喊了聲他的名字，兒子閉上嘴。

我心裏咯噔一下。

原來沈鳴不是像顧林煙說的那樣今天才回國。

他們早就見過面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是瞞着我一個人。

我扯了下嘴角，有些想笑，手卻在發抖。

我問顧林煙：

“你們還瞞了我甚麼？”

顧林煙抿脣，不自然地挪開眼神：

“沒甚麼，就是一些不重要的小事......”

“甚麼小事？”

我執拗地追問。

沈鳴開口：

“宋赫，你別誤會......”

我打斷他：

“我在問我妻子，沒有問你。”

“宋赫你夠了！”

岳母忽然爆發，護着沈鳴：

“小沈是煙煙請來的客人，他們清清白白，你別狗眼看人低。”

兒子像頭牛犢一樣撞過來。

“壞爸爸！不許你欺負沈叔叔！”

我踉蹌了一下，後背撞上餐桌邊緣，疼得倒吸一口氣。

顧林煙伸手想扶，卻被沈鳴輕輕拉住衣袖。

她那隻手就懸在半空，像被釘住似的，再沒往前一寸。

岳母摟着兒子，眼神裏滿是責備：

“宋赫，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兒子像看仇人一樣瞪我：

“外婆，我們別理爸爸了，我們去外面過生日。我討厭他。”

我喉嚨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岳母低頭哄着他:

“好，好，我們不理他，外婆帶你出去喫蛋糕。”

她摟着兒子往門外走。

沈鳴腳步輕快地跟上。

“煙煙，走啊。”

顧林煙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

“來了。”

別墅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也終於從疼痛中回過神。

怔怔地拿出手機，撥通了上級的電話：

“三天太久了，我今晚就走。”

4

也許是聽出了我聲音裏的沙啞。

上級只沉默了幾秒，就爽快答應。

“好，你收拾東西，我通知人送你。”

掛斷電話，我立刻開始收拾行李。

能帶走的衣服，全都帶走。

帶不走的，都裝到塑料袋裏，明天一起扔掉。

還有這些年給兒子買的玩具、書籍，我也全都整理了出來。

同樣扔進塑料袋。

收拾到最底層時，我摸到一個鐵盒。

裏面裝着我和顧林煙結婚八年來所有的紀念物。

第一張孕檢單。

兒子出生時的小腳印。

顧林煙第一次給我買的手錶。

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

照片裏，我抱着剛出生的兒子，靠在顧林煙肩頭笑得眼睛彎彎。

顧林煙躺在牀上，眉眼冷淡。

嘴角卻也掛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高興。

那天她疼了一夜。

我也在牀邊握着她的手守了一夜。

我那時真的以爲，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

現在想想，是我天真了。

我把鐵盒裏的東西倒出來。

孕檢單撕碎。

照片剪開。

屬於我的那部分，我留下。

帶有他們母子倆的那半截，我扔進垃圾袋。

手機響了幾下，是岳母把沈鳴拉進了家族羣。

【以後小沈跟我們也是一家人了。】

【@宋赫，小沈性子軟，你別欺負他。】

緊接着，顧林煙也發了幾句。

【今晚的事到此爲止。】

【我買了四張去三亞的機票，我、媽、小滿，還有沈鳴，一起出去散散心。】

【@宋赫，家裏交給你了，回來給你帶禮物。】

兒子在語音條裏歡呼。

【太好了，沒有爸爸，媽媽萬歲！】

沈鳴發了張捂嘴笑的表情。

羣裏其樂融融，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

“小滿，你確定不要爸爸對吧？”

羣裏安靜了幾秒。

岳母發來語音：

“宋赫，你瘋了是不是？還敢嚇唬孩子，說你上不得檯面真沒錯！”

顧林煙也打字：

“宋赫，你過分了。”

“別拿孩子賭氣。”

沈鳴緊接着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委屈巴巴：

“宋赫，小滿還小，你有氣衝我撒就是了，別這樣問他......”

我盯着那條語音，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落下。

片刻後，兒子發了一段視頻。

畫面裏，他抱着沈鳴的手臂，生氣冷哼：

“我就是不要爸爸，我要沈叔叔當我的爸爸！”

兒子的聲音清脆，像一把刀。

打碎了我心裏最後一點留戀。

我看完這段視頻，回覆了一句：

“好。”

然後退出家族羣。

撥通了上級電話：

“來接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