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手機裏，她柔聲約我，再充五十萬，賺夠了，去海邊買個小房子做伴。

我摸着桌上那張泛黃的老兄弟合影，回得比誰都深情：好，我提八十萬現金，當面、親手交給你。

掛了電話，我眼神，慢慢冷下來。

十年前，也是這套「穩賺不賠」，坑走我兄弟給他老伴救命的二十六萬。十二天，人就沒了。十年後，他換張「美人皮」，又來哄我們這些半截入土的孤寡。

他不知道，我沒老糊塗。老兄弟的兒子查了整整十年，我女兒把甚麼都安排妥當，連當年另一個苦主，也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海邊小屋門一開，我在主位坐下，不講流水，不翻舊案，只把十年前的事，一樁一樁，講給他聽。

他做過的事、他身邊的人，會替我把他逼垮。

等那隻八十萬的提包當衆打開，裏頭空空。

老兄弟，等這事一了，我帶上好酒，到你碑前，親手敬你。

手機裏，她的聲音又軟又黏：安哥，再充五十萬，等賺夠了，咱們去海邊買個小房子，做個伴，好不好？

我摸着桌上那張泛黃的老兄弟合影，回得比誰都深情：好。我把房子賣了，提八十萬現金，當面、親手，交給你。

掛了電話，女兒小禾從衣架上取下外套遞我。樓下，甄小寶的車已經停着，車燈閃了兩下。

我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乾淨。

薄老貴。

十年前你坑走我兄弟的救命錢，逼得他沒了活路。十年後，你換張「美人皮」，又來。

我不是來奔現的。我是來給你，歸案的。

這事，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年我六十八，退休八年，一個人住。老伴走得早，女兒成了家，日子清靜，也空。一起跑過長途的老邱，比我先熬不住，不知讓誰拉進一個「夕陽紅興趣羣」，天天在裏頭唱歌、對詩，還真給他對上一個搭夥的阿姨。他熱心，轉頭就把我也拉了進去。

羣裏兩三百號人，頭像不是花就是草，一到晚上就刷「早安」「晚安」，刷屏的話，一套一套，比過年的拜年短信還齊整。我本不言語，就潛水看着。有發養生方子的，有轉發老歌的，也有幾個熱心的，天天張羅着對詩、唱歌，熱鬧得很。直到有個叫「晚秋」的，私下加了我。

她說她姓花，比我小一輪，老伴也走了，孩子在外地。頭幾天她不提別的，就聊天。知道我跑過長途，她說她孃家哥也是司機，知道這行的苦，風裏雨裏，落一身毛病。我有老寒腿，她第二天就發來一套熱敷的法子，連敷多久、用甚麼姜，都寫得清清楚楚。

說實話，人老了，不怕苦，怕沒人惦記。她那幾句話，熨帖。

聊了小半個月，她纔像是不經意地說，她在一個助老平臺上做點小理財，比存銀行強，夠她一個月的藥錢。她還截了圖給我看，一筆筆，都是賺的。

我多了個心眼，只投了五百。

第二天，五百六十塊，真能提現，一分不差。

我又投了兩千。第三天，兩千三，又回來了。

羣裏幾個「老姐妹」天天曬收益，這個賺了菜錢，那個賺了孫子的學費，還都@我，說安哥你看，跟着晚秋姐，穩當。

我沒說話，把那幾筆提現的記錄，翻來覆去看了半宿。

先給你點甜頭，再哄你下重注。羣裏那些「老姐妹」，說話一個腔調，夸人的詞都不帶換的。這路數，我這把年紀，不是沒見過。

只是那會兒我還不敢信，不敢信天底下真有這麼大膽、這麼不長記性的人。

直到這天晚上，她又發來語音，催我把老房抵押了，再充五十萬，說行情正好，錯過等一年。說到興頭上，她帶着鼻音，笑了一句：安哥，你信我，穩賺不賠，錢生錢。

我捏着手機，半天沒動。

這句話，這個鼻音。

十年了，我以爲我這輩子，再聽不見了。

我抬眼看看窗外，夜色沉沉，樓下的路燈壞了一盞，一閃一閃。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張合影從抽屜最底下，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