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宮大爺沒去遛彎，徑直摸進門衛室，反手把門帶上了。

老頭子一夜沒睡，眼泡腫着，腰也塌了，往我對面一坐，嘴張了幾張，沒出聲，眼淚先下來了。

我給他倒了杯熱水，擱他手裏。

「老宮，別急，慢慢說，這兒就咱爺倆。」

他捧着那杯熱水，手還在抖。

「老宿......錢，錢沒了。」

「多少？」

「八萬六。」他喉嚨裏像堵着東西，「我跟你嬸子攢了一輩子的，她走那年跟我說，這錢留着養老、留着給小濤交個首付......全沒了。」

我沒催，等他自己往下說。

原來他是叫對門的老姐妹拉進那個棋牌APP的，剛進去那半個月，跟撿錢一樣，把把贏，一天能贏好幾百，提了兩回，還真到賬了。

他就信了，越押越大。

「後來就不對了。」宮大爺抹了把臉，「牌一把比一把臭，我押大它準輸，我押小它準贏，跟有人在屏幕後頭盯着我手裏那點錢似的。」

輸了想翻本，翻本輸得更狠。

平臺上還有人「好心」借給他錢，說先借着打、贏了再還，利息滾起來，現在不光養老錢精光，還倒欠一屁股債。

昨天那兩個催債的電話打到了宮濤單位。

「老宿，我不敢跟小濤說實話，我......我活了一輩子，臨了臨了，成了家裏的禍害。」

老頭子說到痛處，佝僂着身子，壓抑着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心裏像被甚麼東西擰了一下。

這套「先喂後S、放貸催款」的局，做得比我當年見過的都狠、都貪。

我當年坑的，好歹是自己上桌想佔便宜的賭徒；這夥人坑的，是一羣連賭字都不會寫、就想圖個熱鬧的老人。

「老宮，我問你幾句，你照實說。」

我把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

「拉你進去的、借錢給你的、催你債的，是同一個人，還是幾撥人？」

宮大爺想了想，說拉人的是本小區一個姓水的，叫水老根，也是個代理，平時在羣裏發紅包、教人下載；借錢催債的，是APP裏頭的人，他沒見過面。

「你再想想，跟你一桌打牌的那些人，你認識嗎？說話嗎？」

他搖頭，說都是系統分的桌，頭像五花八門，沒人吭聲，出牌倒是一個賽一個快。

我點點頭，心裏那根線，一點點對上了。

一桌人，不說話，出牌還快，贏錢的時候都在、輸了錢就散，這哪裏是牌友，這是擺在桌上的托兒。

「老宮，你記住三句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這錢不是你賭輸的，是叫人做局騙走的，騙子纔是禍害，不是你。」

「第二，從現在起，一分錢別再往裏填，催債的電話你接，話你照實說，別應還錢，別躲。」

「第三，」我頓了頓，「這事，你別聲張，也別去跟人拼命，交給我。」

宮大爺愣住了，淚眼模糊地看着我。

「老宿，你......你一個看大門的，咋管？」

我沒答，起身從牀底下拖出那隻舊皮箱，又頓住，沒開。

還沒到亮牌的時候。

我拍了拍箱子，回頭衝他笑了笑。

「你別管我咋管。你就當我老糊塗了，還惦記着重操舊業。」

「你只管幫我把被騙的老夥計，一個一個，陸續約到我這兒來。」

宮大爺怔怔地看着我，捧着那杯涼了的熱水，半晌，重重點了點頭。

窗外，太陽昇起來了，照進門衛室，落在我倆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