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老伴兒非要和我離婚。
我求到唯一的兒子頭上,想讓他替我說句好話。
“衛東,我伺候了你爸一輩子,臨了要邁進棺材了他怎麼非要和我離婚呢?”
“你幫我說說好話,媽離了他沒地去啊!”
兒子還沒開口,兒媳就拿着掃把攆我。
“老不死的,還不趕緊滾!”
“離婚了,我們家可沒你住的地方!”
兒子也冷冷地看着我:
“早該離了!”
“我爸現在光退休金就七千,你根本配不上他。”
聽了這話,
我心裏像有把鈍刀子在割,生疼生疼的。
離婚後,兒子兒媳真沒讓我進家。
我沒地可去,只能靠四處撿廢品流浪爲生。
直到三個月後,兩人突然又找到我。
“我爸中風癱了,你回去伺候他。”
兒子滿眼嫌惡,聲音卻理直氣壯。
我訥訥的擦擦手:
“可我們已經離了,名不正言不順......”
兒媳捂着鼻子,很不耐煩地打斷:
“離了又咋了?就還幹你以前伺候他那些活兒。”
“一個月一百,我們籤合約。”
我想了半晌,搖搖頭。
“不去。”
......
沒想到我會拒絕,張梅愣了一秒。
兒子周衛東也變了臉色。
“你說啥?”
我重新拖起編織袋,一瘸一拐地往窩棚方向挪。
“我說我不去。”
“說好的老死不相干,再糾纏在一起,不像話。”
我還記得周秉文那天趕我的模樣。
“王愛華,婚都離了咱們就該一刀兩斷。”
“以後活着別來找我,死了也別來託夢,咱們老死不相干。”
我王愛華沒甚麼文化,但有骨氣。
張梅嗓音愈發尖利。
“死老婆子你聽不懂人話?”
“我們給錢的,一個月一百,是僱你的。”
“你充其量就是個端屎端尿的保姆,談不上糾纏。”
我只覺得可笑。
她嘴上說請我去當保姆,一個月卻只給一百。
可我拾荒一個月都能掙三百。
他們不是想僱我,是在明目張膽的欺負我。
我停住腳,紅着眼看向兒子:
“衛東,媽是沒啥文化,可我也知道保姆的工錢肯定不止一百。”
“媽恨不得把命給你,可你們夫妻倆是想把我欺負死啊!”
周衛東陰暗的心思被戳破,眼神閃爍不定。
他囁嚅着脣想找補,卻被張梅狠狠掐了下胳膊。
“周衛東,你還說你媽老實沒心眼兒,我看她是慣會算計!”
“伺候爸本就是她該乾的活,我們都沒收她的住宿費。”
“她倒好,還嫌我們給的錢少。”
輕飄飄幾句話,又將周衛東的愧疚打散。
“媽,我爸這次中風真的很嚴重,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動。”
“我和小梅學校都忙,哪有時間照顧他。”
“我知道......一百塊不算多,但您是我媽,就不能幫幫我嗎?”
我心冷得厲害。
年輕那會兒日子難過,周衛東是三個孩子裏唯一活下來的。
對他,我向來是傾盡所有。
可沒想到,竟養出一個白眼狼。
“我當初被你爸強逼着離婚,也求你幫忙了,可你怎麼說怎麼做的?”
我眼都不眨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將他的所作所爲重複。
說到後邊,已是泣不成聲。
“衛東,你好歹也是個教書育人的老師,做人做事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臊得臉通紅,扭頭就要走。
張梅卻朝我衝了過來。
“你說來說去,不就是不想管嗎?”
“我話給你撂這兒,那老頭子你想管也得管,不想管也得管。”
她說着,從隨身包裏掏出張紙和印泥。
“這是擬好的保姆協議,你趕緊摁手印!”
我瞳孔一縮,嚇得往後倒退幾步。
離婚合同我就是被這樣逼按的手印。
然後我就被周秉文攆出來了。
他說我摁了手印協議就有法律效力,家裏一根針我都拿不走。
我不想餘生給人當只拿一百塊的奴才,努力往窩棚裏跑。
張梅急了,朝着周衛東的背影大吼:
“周衛東!”
“你個沒種的玩意兒,不過來摁着她還等甚麼?難不成真想伺候那癱子?”
周衛東還是回來了。
結果毫無疑問,我被強逼着摁了手印。
張梅彈了彈那張協議,笑着道:
“協議都簽了,你最好乖乖跟我們回去。”
“你要是不履行,就得進去坐牢。”
我心裏屈辱地厲害,捂着被打腫的臉反駁:
“坐牢就坐牢,但你們說的事兒我不幹!”
張梅衝着我破口大罵,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周衛東嫌丟人,硬拽着她走了。
我以爲這件事會到此爲止。
可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我住的窩棚門口多了個人。
渾身赤條條的,只下身關鍵處,蓋着塊破麻袋。
“啊......啊......”
我拍着巴掌,笑出了聲。
“周秉文,你也有今天。”
短短三個月,那個永遠斯文有禮只穿白襯衫的矍鑠老頭,竟變得乞丐都不如。
他遭了報應,我大笑三天都不爲過。
可笑着笑着,淚水噴湧而出。
周秉文是我們村插隊的知青。
因爲不會幹農活,有老知青給他出招。
“你這身子,要想活下去,得娶個當地姑娘。”
他是大城市來的高中畢業生,不肯犧牲自己的終生幸福。
差點餓死時,我用一碗紅糖水救了他。
我喜歡他即便形容枯槁,身上白襯衫卻永遠雪白的模樣。
婚後,主動承擔了家裏所有的活。
就連坐月子,也沒歇過一天。
再後來,社會變好了,他考上大學,我跟着回了城。
我怕他不要我,勤勤懇懇地伺候難纏的公婆。
兒子成家了,孫子帶大了。
就當我以爲這輩子能和他埋進一個墳時,他卻說對我沒感情。
我不信那才認識一年的舞伴會是他甚麼狗屁真愛。
可他鐵了心要和我離。
甚至因爲那女人相中了我祖傳的金鐲子,就設計將我淨身出戶......
想到這,我惡聲惡氣地嘲諷:
“活該!”
“才癱瘓一個月,就被親生兒子磋磨成這樣。”
“這就是老天爺給你的現世報!”
聞言,周秉文噤了聲,渾濁的目光黯淡下去。
見狀,我胸膛裏似有一把火在燒。
“那缺德玩意以爲把你送我這來就萬事大吉,可憑甚麼?”
“你這爛攤子,我不接。”
我去隔壁廢品站借了輛板車,拽着周秉文就往上拖。
見我要把他送回去,周秉文眼中浮現一絲哀求。
我冷笑一聲,認真綁好繩結。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一直在求他。
“我孃家人都沒了,離了婚我連個住的地都沒有,這婚我不離。”
“要不你把南城那套小房子給我,或者給我轉一筆錢,一分錢不給就將我掃地出門,我總不能住橋洞子......”
他的眼神始終很冷。
“房子是留給衛東的,錢我還要留着辦婚禮。”
“你跟着我享的福夠多了,別不知足。”
可年輕時,我爲了一家口糧拼命幹農活。
老了又忍着病痛伺候一家老小。
哪享過一天福?
“周秉文,這輩子我對你問心無愧。”
“離婚時你說得清楚,老死不相往來,你現在癱了,不該我管。”
他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着甚麼,急得額上青筋根根暴起。
我怕他真死這,忙道:
“我不管你,但也不會讓你再過那種日子。”
“我這就帶你去把他們的臉皮扒下來。”
電視裏說打蛇得打七寸。
周衛東和張梅的七寸就是臉面。
我要去問問南城一中的學校領導。
他們這種棄養老人的禽獸,配不配做教書育人的老師。
“王大娘又來給周主任送飯啊?”
學校門口的保安認出我是周衛東的母親,趕緊起身給我開門。
可看到我身後的板車時,人傻了。
“王大娘......您這是?”
我解開腰上的繩子,活動了下被勒麻的肩膀,笑了笑:
“小夥子,麻煩叫下你們周主任,我來給他送爹。”
小保安更傻了。
“送爹?”
“可......他爹不就是你老伴兒嗎?”
說話的功夫,下課鈴響了。
小保安有些着急了。
“王大娘,孩子們馬上就放學,您拖着板車在這有礙交通。”
“要不您先拉着老先生回家,等周主任下班回家了再溝通?”
我沒動,直勾勾地盯着學校門口。
“我不走。”
“我來就是問問他,一大早把他爹扔我門口甚麼意思?”
“小夥子,你順便再幫我叫下校長,我得問問像周衛東這種棄養父母的禽獸配不配當老師!”
驟然得知領導的八卦。
小保安不敢接話,趕緊打電話叫人。
有幾名學生家長聽到周衛東的名字,主動湊上來替他正名。
“老大娘,您是周主任他母親,那他爹就是您老伴兒,他給您老伴送到家有甚麼問題?”
“對啊,周主任多好的人,您怎麼能給他扣棄養老人的帽子?難不成是你見老伴兒癱了不想伺候想煥發第二春,才急着撇清關係?”
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替他說話,趕緊從懷裏掏出張紙。
“我和他爹已經離婚了。”
“當初逼我摁手印的時候說好了,以後他爹的退休金他領,他爹是生是死都和我沒關係,現在他爹癱了,憑甚麼又送來給我,”
“我現在靠拾荒過活,掙的錢哪夠養我們倆!”
有位男家長不信,迫不及待地拿過那張離婚協議書。
“以後周家所有財產和王愛華再無干系,王愛華淨身出戶,代簽人......周衛東。”
話音落下,現場安靜地落針可聞。
“老太太,您和老伴兒離婚被淨身出戶,周主任......周衛東他就沒說點啥?”
面對這位大妹子的詢問,我心口湧起一抹酸澀。
“我求他替我和他爹說句好話,可他卻說我這婚早該離。”
“兩口子一個鼻孔出氣,說不認我這個娘,家門都沒讓我進......”
話還沒說完,那位男家長就氣憤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斯斯文文的周主任背地裏竟是這種狗東西。”
“還有張老師,平時笑呵呵的,竟然不孝順父母,這種道德敗壞的人,不配留在學校當老師!”
聽到這話,其餘家長也紛紛附和:
“對!不配!”
“把他們倆攆出學校!”
孫校長到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面。
起初他還不信,直到他看了那份離婚協議書。
“王大娘您放心,若事情真如您所說,我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周秉文老先生是省級優秀教師,我不會讓他受這種委屈。”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周衛東無奈的控訴。
“媽!當初是您生氣爸把退休金留給我們,才鬧着要淨身出戶搞甚麼假離婚的!”
“怎麼現在又拿着這件事來學校門口鬧?”
“我和小梅最近忙,才讓您照顧了爸一天,您就不耐煩了?”
“爲了那點錢,您要徹底毀了我們不成?”
我沒想到他會倒打一耙,下意識否認:
“周衛東,你這是胡說八道!”
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繼續哀求:
“您平時在家折騰我們就算了,可不應該來學校鬧。”
“家寶也在這個學校上學,您把我們說成這種道德敗壞的人,以後他在學校還怎麼待?”
這時,張梅也來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紅着眼硬往我手裏塞。
“媽,爸的退休金都給你,咱回家成不成?”
替我說話的那幾名家長愣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兩方說得咋不一樣啊?”
孫校長也懵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周衛東兩口子,臉色黑如鍋底:
“周衛東,到底怎麼回事?”
他蹙着眉,輕聲引導我。
“王大娘,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畢竟是學校,引起喧鬧影響不好,要不你們回家說?”
見孫校長態度鬆動,周衛東立刻上來拽我。
“快回家吧媽,我爸到喫飯時間了,可不能餓着他!”
我氣得渾身發抖,努力掙扎。
“你們這是顛倒黑白,誣陷我這個親孃,就不怕遭雷劈嗎?”
“大家別被他和善的樣子矇騙,他要真的好好伺候了,他爹怎麼會才癱瘓一個月就成了這副模樣!”
聞言,二人有些慌了。
我趁機掙開周衛東的手,露出周秉文那被屎尿泡爛的後背。
深可見骨流着黃色膿水的瘡口。
嚇得衆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孫校長掩着鼻子,擰着眉怒罵:
“周衛東!他可是你親爹,你怎麼忍下心的!”
周衛東被那傷口駭住。
一時詞窮竟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人羣后擠出一個學生。
“校長,你要怪就怪我,是我沒把爺爺照顧好。”
竟然是家寶,我那一手帶大的好孫子。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眼眶就紅了。
“奶奶,您別作妖了行不行,我不想被同學們笑話。”
我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又憋又脹。
“家寶,我甚麼時候作妖了?”
“你是奶奶一手帶大的,可不能學你爸媽演戲說瞎話!”
我露出還有些紅腫的左臉,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你瞧我這臉,就是你爸媽昨天打得。”
他垂下眼,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您使苦肉計沒用,爸媽那麼孝順,怎麼可能打您!”
見他還不信,我急忙又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
“是真的,昨天他們硬要逼我籤個一月一百照顧你爺爺的合約,我不同意,他們就直接動了手,還逼我在合約上摁了手印。”
可等來的,是他的哭吼:
“奶奶,您別編了,甚麼一個月一百照顧爺爺的故事聽着就可笑。”
“您聽話,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愣住了。
此時此刻我哪裏還不明白,他在助紂爲虐。
這個我從小疼到大的孩子。
關鍵時刻選擇了自己的父母。
大家不信孩子會在這種事上說謊,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孫校長覺得自己受到戲耍,沒好氣道:
“兩口子沒時間照顧老人可以調休,孩子哪懂伺候老人!”
“趕緊把你母親帶回去,在學校門口吵吵嚷嚷的,不知道的真以爲她受了甚麼欺負呢!”
周衛東和張梅訕訕地說着好話,表示以後再也不會。
我拼命替自己辯解。
可因爲拿不出證據,不僅沒人信,還捱了罵。
“這老太太是真能作,花招一個接一個啊!”
“周主任兩口子還是大度,要我有這種毀前程的親媽,非得跟她斷絕關係。”
張梅面上笑着,隱在衣服下的手卻狠狠擰了我一把。
“死老婆子,今天差點栽你手裏。”
我想呼救,嘴又被周衛東捂住。
我眼睜睜看着一家三口將我往外拖。
整個人無力又絕望。
突然,一個清晰的女聲砸進耳膜。
“誰說一個月一百塊僱人的事是編的假故事,我這有周氏夫婦親筆簽名的原版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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