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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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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侄子結婚沒新房。

哥嫂直接霸佔了我新蓋好的房。

趁我進城辦事,嫂子直接把傢俱拉進了我家。

“咱先把地方佔了,我就不信招娣能拉下臉趕我們出去。”

回來後,我堅決反對,讓他們立刻把傢俱拉走。

爸爸卻直接抄起鐵鍬把子狠狠砸在我背上。

大罵我是個賠錢貨,老張家的房給大孫子天經地義。

母親在一旁抹着眼淚,死死拉住我的手。

“招娣,媽知道你委屈,可你大侄子沒房就娶不上媳婦!”

“你當幫幫媽,別把一家人逼上絕路行不?”

我被打得半個身子發麻,心也徹底冷了。

突然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行啊,這新房你們隨便佔。”

正好我買的五十頭豬仔明天到貨。

這豪華豬圈也該搭起來了。

......

“快快快,把那個牀先擡出去!”

嫂子站在堂屋中間,指揮哥哥跟侄子往外搬東西。

那嗓門大得像怕全村人聽不見。

我靠在院牆上,疼得陣陣發抖。

眼看着哥哥把我的單人牀拖到大門口。

我攥緊拳頭,咬牙開口。

“哥,那是我花錢買的牀。”

哥哥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嫂子立刻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愣着幹啥?你妹都點頭答應了,快搬!”

牀很快被扔到了門外的爛泥地裏。

侄子張明從屋裏拎出我的儲物箱,隨手往臺階下一甩。

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外婆留給我的紫檀木梳子骨碌碌滾進了水坑裏。

我撲過去要撿。

張明一腳踩在梳子上,泥水濺了我一手背。

“哈哈,姑,你沒事趴在泥地裏做甚麼?”

他叉着腰站在臺階上,歪着頭看我。

“你給我讓開。”

張明沒讓,反而又踢了一腳:

“姑,這房子爺爺說了要給我......”

話沒說完,我迅速撿起梳子,一把推在他胸口上。

他踉蹌退了三步,撞在門框上。

“滾遠點,別碰我的東西。”

“反了你了!”

我爸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鐵鍬掄着風聲砸下來,正好打在左肩。

我整條胳膊登時麻了,梳子差點又掉了。

“你個賠錢貨還敢動手打你大侄子!”

第二下還沒落下來。

我媽從竈屋裏衝出來,一把摟住我的腰。

“他爸你別打了!招娣,不怕,有媽護着你呢!”

護着?

她兩隻胳膊勒得我動彈不得。

肩上的傷被她一擠,疼得我眼前直冒金光。

“招娣啊,媽求你了。”

她湊在我耳邊,抹了抹眼淚。

“你非要鬧得家破人亡,逼死你爸才甘心嗎!”

“你大侄子沒房就娶不上媳婦,你想看着咱老張家斷後?”

這套詞,她說了三十多年了。

從讓我輟學供哥哥讀書開始,到讓我打工的錢全交家裏。

再到今天讓我把自己蓋的房子拱手送人。

看見我被媽箍得死死的,嫂子眼珠子轉了一圈,直接把手伸進我褲兜裏。

鑰匙被她掏走了。

“鑰匙放我這就行!”

她高高舉起那串鑰匙,對着院子裏看熱鬧的鄰居大聲喊。

“招娣心疼她侄子,把房拿給明明結婚,老張家後繼有望了!”

幾個鄰居站在牆頭上探腦袋,沒人說話。

張明揉着被我推痛的胸口,一把從他媽手裏接過鑰匙。

“姑,謝謝你,以後說不定我會給你留個房間住。”

見狀,我媽終於鬆開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臉“你看這不就沒事了嘛”的表情。

疼。

肩上的,背上的......

我把外婆的梳子在衣角上擦了擦,揣進兜裏。

轉身往老屋走去。

【第2章】

“招娣,飯給你熱好了。”

老屋門被推開。

我媽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瓷碗走進來。

碗裏米飯結成了硬坨,上面蓋着兩片發黃的鹹菜。

碗擱在我面前,一股淡淡的酸味直往鼻子裏鑽。

“媽,這飯好像餿了。”

我媽抓了一點放進嘴裏。

“哪有餿?就是涼了點。”

她在我對面蹲下來,搓着手說。

“家裏好菜好飯都緊着你大侄子辦喜事呢,你當姑姑的,體諒體諒。”

體諒。

從六歲起輟學回家割豬草開始。

我就一直在“體諒”了。

“你先湊合喫兩口,媽等會給你蒸個饅頭。”

門簾子又被人撩開。

我哥弓着腰鑽進來,站在門口不敢看我。

“招娣......”

“有話就說。”

“明明那新房的窗戶還沒擦,地板上也全是腳印,你嫂子說你手腳利索......”

我抬起頭盯着他。

他把話嚥了半截回去,又硬着頭皮續上:

“就、就幫忙收拾收拾,反正你現在也沒啥事。”

“張建國。”

我叫了他大名。

他身子抖了一下。

“那房子,是我在城裏打了八年工攢錢蓋的。”

“你兒子結婚,你連間屋子都掙不來,現在搶了我的房還不夠,還要我給你們擦地板?”

張建國張了張嘴,沒吭聲。

“你就是個沒骨頭的軟蛋,我嫂子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爸打我你連手都沒攔一下。”

“你要點臉行不行?”

話音剛落,門簾子被人一把扯了下來。

嫂子叉着腰站在門口,臉拉得比驢還長。

“張宛清,你說誰呢!”

“說你。”

“好啊,白眼狼,我們給你留了間老屋住你還不知足?”

她三步兩步衝進來,直接撲到破牀上把我那套乾淨被褥抱了起來。

“這個我拿走了,明明結婚得墊婚牀,你一個老姑娘蓋甚麼好被子。”

“放下。”

“憑甚麼?”

我站起來去搶。

肩膀上的傷一拉扯,疼得我渾身發抖。

趁我這一頓,嫂子一把奪過被褥。

往外走時,碰掉了門邊架子上的碗。

瓷碗在地上摔成三瓣,餿飯潑了一地。

我抄起門後面豎着的掃帚,橫在她面前。

“李秀芬,你今天敢把被褥帶出這個門,我就敢把你的事捅到你孃家去。”

嫂子腳步驟然頓住。

“撲通”一聲。

我媽直接跪在了滿地碎瓷片上。

她膝蓋壓在碎碴子上面,扎出了血。

“招娣!”

她拽住我的褲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求你了,你就忍這一回,就這一回!”

“明明結了婚就有出息了,到時候不會忘了你這個姑姑的!”

膝蓋上的血順着她的褲管往下淌。

洇進地上的餿飯裏。

三十多年了,每回都是這一招。

我小時候不想輟學,她跪。

我打工寄回來的錢被哥拿去還賭債,她跪。

現在連我蓋的房子都搶了,她還是跪。

跪一次管一次,她摸準了我的命門。

掃帚從手裏滑下去,杵在地上發出咣噹一響。

嫂子的嘴角翹了一下,立馬轉身往外走。

媽這才從地上爬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碴,朝我笑了笑。

我沒看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塊塊撿起來。

手心被碴子劃破了。

血珠子冒出來,也不覺得疼。

因爲過了明天,他們連跪的地方都沒有了。

【第3章】

“張宛清可真不要臉,三十好幾賴在孃家不走,還跟親侄子搶房子住。”

村口老槐樹底下。

劉嬸子的嗓門隔着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可不是嘛,她嫂子昨天還跟我說,那新房是老張頭攢了一輩子給大孫子蓋的,她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非要佔着不撒手。”

趙大嘴接了一句。

兩個人頭湊在一起,眼睛卻直勾勾盯着我。

我停下腳步。

“劉嬸子,你家老二去年借了信用社三萬塊錢,到現在還沒還吧?”

劉嬸子臉上的笑僵住了。

“趙大嘴,你男人上個月在縣城跟寡婦喝酒被人堵在屋裏的事,要不要我幫你在村裏廣播站喊兩遍?”

趙大嘴的嘴張開又合上,氣得臉通紅。

“管好你們自己家那攤爛事,誰家的狗沒拴好鏈子出來亂咬人,小心被打斷腿。”

沒再看她們,我邁開步子往鎮上走。

老遠就看見張明和一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女人站在喜糖攤子前面挑東西。

周小麗,張明的未婚妻。

鎮東邊開小賣部周老三的閨女。

本來想繞道走,周小麗眼尖,一抬頭就衝我招手。

“哎,姑來得正好!”

她拎起兩大袋子紅被面往我懷裏一塞。

又把三大包喜糖摞在上面,沉得我往後退了半步。

“姑,順道幫我們提回去唄,我跟明明還得去看酒席的菜單。”

“我不是你們家的長工。”

周小麗的笑收了一半。

“姑,你咋說話呢,都是一家人,幫個忙都不肯?”

“誰跟你是一家人?”

手鬆開,袋子砸在地上。

紅被面和喜糖全摔散了滾了一地。

“你!”

周小麗尖叫一聲,蹲下去撿糖。

粉色羽絨服蹭了一層地上的灰。

張明三步並兩步衝過來,臉漲得通紅。

“張宛清你是不是有病!”

“你喫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房子,讓你幫個忙你還摔東西!”

賣糖的老闆娘趴在櫃檯上嗑瓜子。

周圍買菜的、過路的全停下來看熱鬧。

“張明,你說這話的時候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喫誰的喝誰的?那房子是誰的錢蓋的?”

“爺爺說了是張家的!”

“你爺爺放的屁也是香的,行,你繼續聞着吧。”

張明抬手就要推我。

手還沒碰到肩膀,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招娣!”

我媽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來的。

她臉上掛着那副全天下她最苦的表情,扭頭朝周圍人喊。

“各位鄉親評評理,我這閨女在外面待野了,連侄子侄媳婦都不認了!”

“小麗啊,姑姑脾氣不好,嬸子替她給你賠不是。”

她掐着我的手腕往下按。

“給小麗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不可能。”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

“張宛清你連你媽都推!”

張明在後面叫。

“不孝女啊!”

我媽捂着臉蹲在地上又哭起來。

我沒回頭,大步穿過集市,往鎮外的貨運站走。

【第4章】

“張宛清,你往哪去?後廚缺人手,趕緊的!”

侄子結婚當天,嫂子叉着腰堵在院門口。

一身簇新的紅色旗袍繃在身上。

臉上的粉底厚得快往下掉渣。

院子裏擺了三十多桌,紅紙從門楣一路貼到新房大門。

“聽見沒有?別杵在前頭丟人,穿成這樣你也好意思往席面上湊?”

嫂子上下打量我那件灰褂子。

嫌惡的表情連裝都懶得裝。

“去去去,鍋碗瓢盆堆了一後廚,你還不去洗?”

幾個端菜的嬸子從我身邊擠過去。

眼神躲閃,沒人搭話。

主桌上,我爸端着酒杯。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們老張家大喜的日子!”

他臉紅得像竈膛裏的炭,嗓門比嗩吶還響。

“這新房,是我大半輩子的血汗錢!”

滿桌的人跟着鼓掌叫好。

張明穿着黑西裝坐在一旁,笑得嘴快咧到耳根。

“今天我孫子結婚,我把它傳給我大孫子,老張家後繼有人了!”

又是一陣掌聲。

我帶着還在滴水的膠手套,走到主桌跟前。

“爸,你剛纔說這房子是你蓋的?”

掌聲斷了。

爸的酒杯舉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我問你,蓋房的二十三萬八千塊錢,是從哪來的?”

我哥坐在邊上,腦袋恨不得埋進碗裏。

“水泥是誰訂的?紅磚是誰拉的?工人的工錢是誰一筆一筆從銀行轉過去的?”

“你閉嘴!”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酒水濺了半桌。

“大喜的日子你發甚麼瘋!”

“我發瘋?我花錢蓋的房子,你說是你的心血,到底誰在發瘋?”

我媽從後廚衝出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招娣,媽求你了,別鬧了。”

“你就高抬貴手,讓明明把婚結了,啊?”

“你要是把這喜事攪黃了,你爸活不了,媽也活不了。”

下一秒,眼淚又下來了。

我看着她一滴都沒變的老配方,笑了笑。

這時,張明把手裏的酒杯遞了過來。

“姑,今天我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

我沒接,只是掏出兜裏的手機看了眼。

貨車司機發來四個字:

到村口了。

我端起桌上的菜湯,嘩地一聲潑向張明。

熱湯順着他的前襟往下淌。

白襯衫上洇出一大片油漬。

張明愣在原地,滿桌的人全傻了。

“你......你瘋了!”

沒聽他把話說完,我轉身大步朝院門外走。

邊走邊撥通電話:

“開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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