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臘月二十六，我爸坐了兩個多小時大巴。

揹着臘肉、香腸和土雞蛋來給我送年貨。

到了樓下，老公卻不讓他上門。

“臘肉一股煙味，雞蛋又髒，家裏剛做完深度清潔，讓他把東西放下就走吧。”

我只能騙我爸，說趙康感冒了。

我爸不但沒生氣，還從袋子裏掏出兩盒茶：

“上次聽你說趙康愛喝這個，我跑了幾家店纔買到。”

臨走前，他又往我手裏塞了兩千塊錢：

“多大也是爸的閨女。”

我看着他凍紅的手，鼻子發酸。

回到家，趙康連茶都沒看一眼：

“我早不喝這個牌子了。”

下一秒，他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媽，兩箱進口車厘子收到了嗎？按摩椅明天我陪你去買。”

掛斷後，他又叮囑我：

“晴晴馬上結婚了，你這段時間少往孃家跑，多替她操點心。”

我忽然笑了。

原來他不是不懂孝順。

他只是覺得，我爸媽不配。

那我一定幫我婆婆家，把這個面子撐起來。

......

東西我還是全拿回了家。

剛開門，趙康就聞到了味，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不是說別拿上來嗎？”

“我爸坐兩個小時車送來的。”

“所以呢？”

他看了一眼那袋東西：

“寧小小，網上甚麼買不到？值得大老遠背過來？”

我沒理他，把兩盒茶放到桌上：

“這個也是我爸給你買的。”

趙康掃了一眼：

“我早不喝這個牌子了。”

一句話，把我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晚上，婆婆陳玉梅打來電話。

趙康接起來，聲音立刻軟了：

“媽，車厘子收到了嗎？甜就行，我讓人挑的最好的。”

“按摩椅你先別買，我明天過去陪你看。”

掛掉電話，他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轉頭跟我說：

“對了，晴晴下個月結婚，這陣子你少往孃家跑。”

“她那邊事情多，你這個當嫂子的得多操心。”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趙康。”

“嗯？”

“你媽想喫車厘子，你花一千多給她買兩箱，你覺得應該。”

“我爸坐兩個小時車給咱們送喫的，你連門都不想讓他進。”

趙康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這有甚麼可比的？”

“怎麼不能比？”

“我媽買東西至少知道買好的，你爸送的那些東西值幾個錢？”

我腦袋嗡的一下：

“你說甚麼？”

趙康大概也意識到話不好聽，語氣緩了些：

“我不是說你爸不好。我是說老人有時候就是愛折騰，那點東西加起來能值多少錢？”

“花一天時間送過來，圖甚麼？”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臘肉有味，不是雞蛋髒。

也不是他真的怕我爸上樓打擾。

只是因爲在他眼裏，那些東西不值錢。

我爸這個人，大概也一樣。

半個月後，我弟寧遠結婚。

這次我提前一個月跟趙康說了，他聽完第一句話就是：

“必須去？”

我差點氣笑：

“我親弟結婚。”

趙康嘆了口氣：

“去可以，當天去當天回，我不陪酒，也別讓我幫忙。”

我盯着他看了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頭。

結婚六年，我已經太習慣替他找理由。

他不愛去我家，是性格冷。

過年不回去，是工作忙。

我爸媽來了他不熱情，是不善交際。

就連那次我爸被擋在樓下。

我都在心裏想過，可能趙康真的是潔癖重。

只有我爸以前提醒過我：

“小小，人冷和瞧不起人，不是一回事。”

當時我還替趙康生氣。

現在再想，原來所有人都比我看得明白。

【第2章】

寧遠婚禮當天，我六點就起來了。

趙康睡到九點。

我催了兩次，他才慢吞吞去洗漱。

換衣服又磨了半個小時。

我急得在門口來回走：

“十一點典禮，你再磨蹭真趕不上了。”

趙康看了眼時間：

“農村婚禮不就喫個席，晚點有甚麼關係？”

我胸口堵了一下。

但想到今天是寧遠的喜事，沒跟他吵。

車剛進村，我遠遠就看見我爸站在路口。

他穿了件新夾克，頭髮明顯剛剪過。

看到我們的車立刻迎了上來：

“路上堵不堵？”

趙康下車，只“嗯”了一聲。

我爸笑呵呵去幫他拿東西，我趕緊攔：

“爸，不用，我來。”

我爸還沒說話，寧遠穿着西服跑出來：

“姐，姐夫。”

趙康看他一眼：

“嗯。”

寧遠臉上的笑頓了頓，又立刻招呼：

“裏面坐，給你留主桌了。”

二舅也過來了，隔老遠就伸出手：

“趙康，挺長時間沒見了。”

趙康卻像沒看到一樣，低頭回了一條消息。

直接從二舅身邊過去。

二舅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

幾秒後，他若無其事地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

“二舅，他......”

“沒事。”

二舅笑着打斷我：

“年輕人忙。”

又是替我圓。

我越來越難受。

主桌是我爸特意給趙康留的。

桌上連酒都沒給他倒。

因爲我提前說過趙康開車，不喝酒。

寧遠過來敬酒的時候，每桌都敬了一圈。

到我們這裏，他端着杯子笑：

“姐夫，我敬你一杯，你喝水就行。”

趙康坐着沒動，甚至手機都沒放：

“我不喝這些。”

寧遠手裏的杯子停了一下：

“水也行。”

“算了。”

趙康抬頭。

“我等會兒還得走。”

桌上安靜了幾秒。

我爸立刻端起杯子：

“他開車呢，別勸。來，爸跟你喝。”

寧遠笑着跟我爸碰了碰。

轉身走時，臉上的笑明顯淡了。

我攥着筷子，手指一陣陣發緊。

婚禮剛進行到一半。

司儀正讓寧遠和弟媳周婉給雙方父母敬茶，趙康在旁邊碰了碰我的胳膊：

“走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甚麼？”

“走啊，下午還要去我媽那邊。”

我看着臺上：

“婚禮還沒結束。”

“人也來了，飯也吃了，你還想坐到甚麼時候？”

“趙康，這是我弟結婚。”

他明顯不耐煩了：

“我知道。晴晴下週也結婚，那邊一堆事情等着你，非得把一天耗在這兒？”

旁邊親戚已經聽見了，我爸媽也朝這邊看過來。

我媽快步走過來：

“怎麼了？”

趙康先開口：

“媽，我們先回去，晴晴婚禮還有事，小小得回去幫忙。”

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點頭：

“那快回去吧，這邊不用你們操心。”

我張了張嘴：

“媽......”

她拍了拍我的手：

“去吧。”

我最後還是跟趙康走了。

出院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臺上寧遠正跪着給我爸媽敬茶，我爸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不知道爲甚麼，我突然不敢再看。

【第3章】

車開出村口以後，趙康整個人明顯放鬆下來。

他降下車窗透氣：

“以後你家這種事，你自己回來就行。”

我側頭看他：

“甚麼意思？”

“我是真不適應，人多，亂，衛生也一般。”

我沒說話。

他以爲我默認了，開始說趙晴的婚禮：

“晴晴的婚紗尾款你明天記得付，伴娘紅包一人八百，別弄少了。”

“還有你給晴晴準備的兩萬八紅包，最好換成現金，到時候當着男方父母的面給。”

我忽然開口：

“爲甚麼非要當着他們面？”

趙康皺眉：

“好看啊。結婚就一次，孃家人得把面子撐起來，不然男方家以後會看輕她。”

我盯着他看了幾秒：

“所以你知道結婚要面子。”

他還沒聽出我的意思：

“廢話，誰家結婚不要面子？”

“那寧遠今天呢？”

車裏一下安靜。

趙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你又來了。”

“我問你，我弟今天就不需要面子嗎？”

“二舅跟你握手你裝看不見，寧遠給你敬酒你連站都不站，婚禮進行一半你把我拉走。”

我看着他：

“趙康，爲甚麼你妹結婚，少一個紅包你都怕男方看輕她。”

“我弟結婚，你卻覺得我家人怎麼難堪都無所謂？”

趙康臉沉下來：

“這兩件事能一樣嗎？”

我笑了：

“怎麼不一樣？”

“晴晴嫁的是城裏人，男方家條件也不錯。”

“人情禮數不到位，以後人家會覺得咱們家不重視她。你弟呢？”

他頓了頓，才說：

“寧遠就在縣裏跑冷鏈，平時來往的不還是村裏這些人？誰看這些？”

我徹底不說話了。

趙康大概也知道這句話太難聽。

過了會兒才說：

“我沒別的意思。”

“你家跟我家情況本來就不一樣，你別甚麼都放一塊比。”

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六年前。

我第一次帶趙康回家。

我爸後來私下跟我說：

“小小，這孩子看咱家的眼神，我不太喜歡。”

我當時火一下上來了：

“人家不愛說話就是看不起你？你怎麼總把人往壞處想？”

那次我三天沒回家。

最後還是我爸主動來找我：

“你覺得好就行，爸不攔。”

結婚那天，我爸喝多了，拉着趙康說：

“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

我一直以爲，一家人三個字，對誰都一樣。

現在才知道，不是。

【第4章】

到婆婆家時，已經快七點。

門剛打開，趙晴就衝過來：

“嫂子，你總算回來了。”

我鞋還沒換，她已經把手機塞到我面前：

“你看這個甜品臺，婚慶說再加八千就能升級，我覺得特別好看，你幫我定了唄。”

我抬頭看她：

“你哥呢？”

趙晴愣了：

“甚麼？”

“你的婚禮爲甚麼不是你哥幫你？”

她笑起來：

“他一個男的懂甚麼，不一直都是你管嗎？”

婆婆從廚房出來：

“就是，你辦事細，我們都放心。”

這句話我聽了六年。

你辦事細，你會來事，你工資高，你先墊上，你先幫忙。

聽起來是在誇我。

其實翻譯過來只有一句：

你的時間、你的錢、你的精力，都應該拿出來給趙家用。

趙晴又問：

“嫂子，車甚麼時候提？”

“甚麼車？”

她臉色明顯變了：

“陪嫁車啊。之前看的那輛二十八萬的，不是說可以嗎？”

我點頭：

“我說可以看看。”

“那銷售今天還問我甚麼時候交定金呢。”

“你交啊。”

趙晴愣住：

“我？”

“你的陪嫁車，你不交誰交？”

婆婆臉一下沉了：

“小小，你今天怎麼回事？”

“回趟孃家回來，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晴晴就結這麼一次婚，你這個當嫂子的以前不是挺上心的嗎？”

我把包放下：

“我上心，不代表我要給她買車。”

趙康正在換鞋，聽見後抬頭：

“你前陣子不是還說可以考慮？”

“考慮等於答應？”

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趙晴眼圈很快紅了：

“嫂子，你要是不願意你早說，我都跟男方那邊講了。”

我笑了：

“講甚麼？”

她不說。

我繼續問：

“講你嫂子給你買車？”

婆婆不高興：

“你掙得也不少，給自家妹妹買輛車怎麼了？”

“誰的妹妹？”

婆婆愣了一下：

“當然是你妹妹。”

我搖頭：

“我沒有妹妹，她是趙康的妹妹。”

陳玉梅臉徹底拉了下來：

“寧小小，你甚麼意思？你嫁進趙家都六年了，還分甚麼你的我的？”

“孃家的事意思到了就行，你弟現在也結婚了，你老圍着孃家轉算怎麼回事？”

我看着她：

“那趙晴呢？她沒有爸媽？”

陳玉梅拍了一下桌子：

“這能一樣嗎？晴晴是趙康親妹妹！”

我沒說話。

又是這句話。

能一樣嗎？

我慢慢看向趙康：

“你也這麼想？”

趙康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我媽說話直，但道理沒錯。”

那一刻，我忽然一點都不生氣了。

原來不是趙康不懂，也不是婆婆嘴壞。

是他們全家從根上就覺得。

他們的親人是親人，我的親人只是親戚。

【第5章】

後來他們還說了很多。

趙晴坐在沙發上哭：

“嫂子，我就結一次婚。”

婆婆一直數落我：

“你結婚以後我們家哪裏虧待你了？就讓你給晴晴操點心，你至於嗎？”

趙康也冷着臉：

“行了，今天你弟婚禮我不是也去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着他：

“趙康，我問你最後一句。你真覺得你今天已經很給我家面子了？”

他沉默兩秒：

“至少我去了。”

我點點頭：

“好。”

婆婆大概以爲我服軟了，語氣都鬆下來：

“這就對了，一家人別計較那麼多。”

我拿起包。

趙康皺眉：

“去哪？”

“回家。”

“今天不住這？”

“不住。”

他以爲我還在賭氣，沒攔。

我一個人下樓，坐進車裏以後，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第一通電話我打給婚慶：

“你好，我是趙晴婚禮之前的聯繫人寧小小。”

“以後所有項目別再跟我確認了，尾款聯繫新娘本人，或者她哥哥趙康。”

第二通，婚紗店：

“剩餘六萬尾款我不付了。”

第三通，酒店：

“升級廳、酒水和迎賓區追加項目全部取消。”

第四通，4S店：

“之前諮詢的那輛車不訂了。”

所有電話打完，我打開手機銀行。

趙晴的婚禮，我前前後後已經墊進去十一萬。

後面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