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去撤銷了妻子的緊急聯繫人時，醫院再三向我確認：

"裴先生，您確定嗎？晏醫生可是您唯一的親人。"

是啊，曾經是唯一的。

當年車禍，晏清漪把唯一的救護車讓給了我，代價是她傷了右手，再也無法做手術。

那時她卻笑着安慰我：

"沒關係，以後能牽你就夠了。"

因爲這句話，前世聽到她和師弟謝嘉言的知己傳言時，我依然選擇相信她。

直到有一次她喝醉，喃喃的全是謝嘉言的名字。

我才明白，她的手雖然牽着我，心卻早就飛向了別人。

於是，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拿命做籌碼，每逢她要去見他，我便打電話嘶吼着自殘。

她次次妥協，可眼底的光卻一年比一年暗。

直到最後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生死關頭，她撲過來將我護下，自己卻被地震的餘震壓在牆下。

我絕望地嘶啞着聲音問：

"既然心不在我這裏了，爲甚麼還要回來？"

她嚥着血沫，一點點替我擦去眼淚：

"你叫疼，我總不能不管......"

"可下輩子，別再叫我了。"

再睜眼，恰逢謝嘉言在醫院走廊盡頭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援外。

我刪掉她的聯繫人，簽好離婚協議。

晏清漪，這輩子我放你自由。

......

"裴醫生，您的離婚協議快遞到了，放前臺還是......"

護士站的陳護士話說到一半，瞥見我身後的人影，聲音卡在嗓子裏。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晏清漪的腳步聲我聽了兩輩子，平底皮鞋落地的節奏比她的心跳還穩。

"甚麼快遞？"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算冷，但也談不上關切，是那種習以爲常的隨口一問。

我把文件袋接過來塞進抽屜，轉身衝她笑了一下。

"科室訂的耗材清單。"

陳護士低頭假裝整理病歷，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晏清漪沒追問。

她向來不追問我的事。

走廊盡頭傳來運動鞋輕快的腳步聲，謝嘉言端着兩杯咖啡走過來，穿着一件款式簡單的白襯衫，渾身上下透着恰到好處的清爽。

"師姐，美式，少冰。"

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晏清漪，目光從我臉上掃過，笑了笑。

"姐夫也在呀，早知道我多帶一杯了。"

這句話他說了不下一百遍。

前世每次他來送咖啡、送飯、送換季的圍巾，都會用同樣的語氣補上這句。

好像他從來沒想過給我帶，但又要讓所有人看見他的歉意多麼得體。

"不用，我不喝咖啡。"

晏清漪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皺了下眉，"今天的豆子換了？"

"被你喝出來了，我特意讓人從雲南寄的，上次你說醫院食堂的太苦。"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護士站前面聊咖啡豆的產地，從日曬處理法聊到水洗風味。

陳護士偷偷看我，眼神裏寫滿了不安。

我拿起聽診器掛上脖子。

"我去查房了。"

沒人應我。

三樓的呼吸內科走廊很長，午後的陽光把影子拉得瘦長。

前世的我會在這條路上走一步回三次頭，看她有沒有追上來，看她有沒有注意到我的離開。

現在不會了。

抽屜裏那份離婚協議是我昨晚一個人在出租屋裏籤的。

沒有猶豫，沒有眼淚。

該流的淚上輩子全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