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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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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頭七

岸邊跪着一個黑影。

蘭因隔着水波往上望,風一吹就晃,乍一看分不清是人是鬼。

那人身上的孝服空蕩蕩的掛着,她認得,除了蘭草還能是誰。

岸沿擺着三炷香,幾疊紙錢,一碗白飯。

“姐…”

她抽噎。

“爹說,今天是你的頭七,死去的人都會回一趟家…”

紙錢燒的噼啪,火光照着她的憔悴。

蘭草今年十六歲,比蘭因小兩歲,可她已經不像個姑娘了。

風掀起孝服一角,青塊紫塊,舊的新的,統統一覽無遺。

六天前,蘭因被沉塘的消息傳回來,蘭草哭了一整夜。

她娘嫌她吵,像夯一個牲口般,衝進柴房揪着她的頭髮就往牆上撞:

娘:" “嚎甚麼喪!你姐敗壞門風,你還有臉哭!”"

蘭草沒躲也沒還手,從她記事起,她娘便是這副模樣。

心情不好就打她,輸了錢就打她,喝了酒打得更狠。

她爹不管,躲在外面賭,賭輸了回來打她娘,她娘轉過頭再來打她。

蘭因死前還會擋在她面前“要打就打我!”,可現在再也沒人護着她了。

蘭草:" “姐…”"

蘭草跪在地上,眼眶再也兜不住淚。

蘭草:" “我好冷啊…”"

塘水泛濁。

她又朝着池塘磕了一個頭,顫顫巍巍燒着紙錢,灰燼飄起來落在水面上,泛出一小片漣漪。

蘭草:" “你說我們是不是上輩子做了壞事,這輩子才投胎做女人?”"

她木訥的抬起頭,看着水面。

水面倒映着一張枯黃的臉,蘭草盯着自己的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蘭草:" “姐,他們要讓我嫁給王瘸子。”"

蘭草:" “今天下午族長來了,跟娘說,得有人頂你的位置,王瘸子本來要娶你做三房,你不在了,就讓我去,娘答應了。”"

蘭草:" “王瘸子今年四十七,他前兩個老婆都被打死了。”"

蘭草平靜補充:

蘭草:" “我跟娘說我不想嫁,娘把我綁在柱子上打了一頓,說我要是不嫁就把我賣到窯子裏去,她說養我就是賠錢貨,早該扔了。”"

她盯着空落落的水面:

蘭草:" “姐,你說我的出生是不是就是個錯誤?”"

風又起了,吹得紙錢滿天飛。

蘭草:" “姐…你要是泉下有知,就帶我走吧!我不願獨活啊!”"

三炷香燒完了,紙錢也紛揚,塘面忽然泛起了漣漪。

塘心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個黑色的東西,像是一個角,又像是一隻手。

水泡咕嘟咕嘟冒出來,是一隻花轎。

她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可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雙慘白的手伸出來,抓住了轎門,浮現蘭因的臉。

死魚眼,紺紫脣,額頭上一個黑窟窿。

蘭因:" “蘭草…”"

四面八方傳來她的聲音。

蘭草整個人僵住了,嘴巴張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從轎子裏走了出來,穩穩當當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地面上一樣穩當。

裙襬拖出長長的水痕,月光照着她,她身上沒有影子。

蘭草:" “姐…”"

蘭草終於哭出來了。

蘭草:" “姐你真的回來了…”"

她想撲過去,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蘭因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白茫茫的眼睛對着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

蘭草哭得渾身發抖:

蘭草:" “姐,我真的不想活了…”"

她無言,下意識想抬起手替她拂去淚,指尖卻徑直穿過了她,恍若隔世。

蘭因收回手,站起身,看向遠處的村莊。

村莊裏亮着零星的燈火,赤色的嫁衣在風裏獵獵作響。

蘭因:" “蘭草,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陽。”"

沒幾日,岸上那些閒順着水,一股腦兒往蘭因耳朵裏鑽。

她聽的耳朵生繭,神識一甩,纏上了王家大院。

堂屋裏悶熱難當,混着一股汗臭。

男人袒着胸,正歪在太師椅上,摩挲着那條瘸腿,嘴角還咧着癡笑。

蘭因一眼就看見了他身邊環繞着的七縷黑煙,她用法力遙遙一觸,竟是人命。

兩房妻室活活被打死,第三房受不了辱,趁夜跑了。

剩下的兩個被關在深院,門窗釘死,一年到頭見不得幾回太陽。

蘭因:" “…畜牲。”"

她閉了眼,用法力扎進他的識海,頓時,往事翻湧上來。

那條腿是年輕時搶地盤被人打斷的,別人都背後叫他王瘸子,他卻覺得旁人是嫉妒,畢竟全鎮最大的當鋪都姓王,縣太爺見了他也得讓三分,誰還敢提那個“瘸”字?

還沒來得及抽身,過往的畫面撞過來。

初夏,她在河邊捶衣裳,那人腳下生了根,站在遠處半個時辰,目光從她腰間一路舔到臉頰,回去沒多久,他便讓人上門提了親。

平日他逢人便拍着大腿吹:

王瘸子:" “陳老六啊?別提了!起初還拿腔作調說甚麼姑娘小,還得留幾年,等老子砸出八十兩,他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畫面撼動,私奔的消息傳回,王府被砸得乒乒乓乓響。

茶水飛濺,報信的下人蜷在地上,被王瘸子一腳一腳踹得直吐血。

他的罵聲險些掀翻房梁:

王瘸子:" “賤人!敢給老子戴綠帽子!你看老子不…”"

蘭因及時抽回意識,眉頭緊鎖,胃裏忍不住翻了一下,王瘸子的心聲伴隨着露了出來。

王瘸子:" “死了正好!八十兩彩禮省了,這都夠我再納兩房!族長說大的沒了讓小的替,而且只要四十兩!四十兩就能買個黃花閨女,值了嘞哈哈!”"

想到這兒,他露出滿嘴黃牙,扯着嗓子吼:

王瘸子:" “來人!給老子添酒!”"

蘭因雙手垂在身側,緊抓成拳:

蘭因:" “合着在他眼裏,女人不過是菜市口明碼標價的豬肉?!”"

她眼裏幽幽,手指一伸,勾來他那幾縷貪念**的魂魄。

蘭因:" “既這麼想娶我,那便如你願。”"

這天夜裏,王瘸子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塘邊,月亮又大又白。

塘中央站着一個女人,紅衣,長髮,赤足。

王瘸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這女人竟然沒有臉。

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像灌了鉛似的抬不動。

女人轉過身來,笑了笑:

蘭因:" “王老爺,你過來。”"

他的腿自己動了,一步一步往水裏走。

水逐漸沒過了腳踝,先是膝蓋,再是腰。

蘭因:" “你不是想娶我嗎?”"

女人的聲音纏纏綿綿的。

她的手攀上來,一路滑過他的脖頸、胸口、肚子。

最終手停在他的腰帶上,輕輕一勾,腰帶鬆了。

蘭因:" “我等着你,夫君。”"

次日早,王瘸子醒來的時腰痠背痛,臉上掛着緋紅,褲腳溼到膝蓋,可他分明沒有出過門。

他想了一整天,卻想不起來那個女人甚麼樣,只記得她身上有一股脂粉香。

他越記不清,越是心癢。

午膳時,他呆呆的看着碗裏的湯,不知是幻覺還是怎麼的,竟緩慢映出夢裏的無面女,嚇得一激靈,碗摔在地上。

傍晚,他再也按捺不住寂寞,不受控制的去了塘邊。

臨走前,他揣上了桃木符,因其曾手上沾過兩條人命,心裏一直有鬼。

臥房裏貼滿了鎮宅的,只吃神仙貢飯,連洗澡也要用符水。

塘水還是那樣靜。

他站在塘邊許久,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衝動——他想跳下去。

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軟膩的聲音。

蘭因:" “王老爺…”"

蘭因的聲音從水底傳來,王瘸子渾身一激靈,眼睛亮了。

她從水底浮起,水蛇般扭動着身軀,腰肢款款。

王瘸子:" “她沒死?不對,她明明死了…可是死了的人怎麼會動?”"

王瘸子的腦子亂成一鍋粥,可他的眼睛已經不聽腦子的話了。

他直勾勾盯着蘭因的楚楚纖腰,眼睛都捨不得眨。

蘭因在水裏朝他招手。

蘭因:" “王老爺,下來呀。”"

王瘸子嚥了口唾沫。

王瘸子:" “水…涼不涼?”"

蘭因:" “你來了就不涼。”"

蘭因笑面如花。

他猶豫了一下,即使知道這個女人是鬼他應該跑,可他的四肢不聽話,色迷心竅往前邁了一步。

蘭因:" “王老爺,再過來一點。”"

又一步,水沒過了小腿。

蘭因:" “再過來一點。”"

又一步,水淹到王瘸子膝蓋的時,他腳步頓住了。

乍然間,他驚醒,低頭看了一眼水裏的倒影,自己嘴角竟裂到腮幫子笑着。

蘭因:" “王老爺,怎麼不走了?”"

蘭因的聲音從水裏探出來,王瘸子猛抬頭,可面前哪有美人,有的只是具女屍正豎在水面上。

王瘸子:" “啊!!”"

他連忙往後退,卻踩到甚麼又涼又軟的,扭頭一看,全是發白的手。

王瘸子:" “你他媽的到底是甚麼!”"

蘭因:" “你心裏沒數?”"

蘭因的聲音貼着他往上爬。

蘭因:" “打死兩個,逼瘋一個,剩下的鎖家裏當畜生養,王瘸子…”"

她從水底下猛然竄出,貼在他鼻子跟前,咬着牙。

蘭因:" “你褲襠裏的二兩肉是比人命金貴嗎!你憑甚麼還活在這世道?!”"

王瘸子渾身一哆嗦,手忙腳亂扯開衣襟,胸口貼着三道黃符,他一把按住。

王瘸子:" “老子有天師符!龍虎山的!你碰我一下試試!”"

符紙一亮,金光炸開,水面上白煙直冒,蘭因被燙地後撲在水裏。

王瘸子見她退縮,一下就笑的露牙。

王瘸子:" “你怕這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挑眉道:

王瘸子:" “你再厲害也是個死鬼!”"

他掏出火摺子,撕下一張符點燃,往水裏一扔。

水面霎時炸了,蘭因來不及反應,慘叫一聲沉下去。

王瘸子:" “哈哈哈!你他媽倒是來啊!”"

王瘸子笑着伸手又去撕第二張符。

這時候,水裏伸出一隻手,拽了他褲腿一下。

他低頭一瞧,水裏浮着一張泡脹了的臉,是春娘。

春娘嘴巴動了動:

鬼:" “老爺…你昨晚做夢喊我名字了,你說你後悔。”"

王瘸子:" “放屁!”"

王瘸子一腳踹進水裏,那手逃跑了,但同時,更多面孔浮上來了。

被他抽死的丫鬟,逼着吞金的太太,還有那十幾歲的丫頭,糟蹋完扔井裏。

她們從水底下翻上來,把他圍死在中間。

蘭因:" “王瘸子。”"

蘭因平平道:

蘭因:" “你說你活着有甚麼意義?”"

王瘸子仰頭。

蘭因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浮上去了,變回生前的水光光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眸黑得嚇人。

她摘下頭上的金簪,對準他眉心。

蘭因:" “你看看,”"

蘭因:" “你的符真的能對抗我嗎?”"

王瘸子一愣,低頭。

水面上漂着他的身子,還擺着掏符的姿勢,胸口三道符亮堂堂的。

可水下面的“他”,脖子往下一片爛肉。

他的肉身在岸上站着,他的魂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拽進水裏了。

王瘸子:" “你…!”"

蘭因:" “符鎮的是屍身,鎮不了魂。”"

蘭因的簪尖戳在他眉心,一點一點往裏頂。

蘭因:" “你以爲你贏了?從你站到塘邊那一刻起,你就是死人了。”"

王瘸子正準備撒腿就往回跑,可蘭因冷笑一聲,抬手往水裏一掀,水面浮起一個木箱子,箱蓋衝開,白花花的銀子滾了出來。

蘭因:" “王老爺,這裏是一百兩銀子,拿了去,足夠你再納兩房小妾了。”"

王瘸子盯着銀子,喉結滾了滾,貪念瞬間壓過恐懼,腿不由自主的往回邁。

他用僅存的理智唸叨着:

王瘸子:" “老子可是當地之主…休想動我一根毫毛!”"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水已經沒過了腰。

他想退回去,可身後好像有一堵牆,推着他往前走。

蘭因:" “王老爺…”"

蘭因的聲音像一條絲線,繞着他的脖子,漸漸地收緊。

蘭因:" “這水下還有幾百兩銀子呢~”"

王瘸子的眼睛直了,他不再掙扎、喊叫,臉上甚至帶着癡笑,水慢慢沒過了他的頭頂。

蘭因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蘭因:" “老爺,你打死的兩個老婆也在底下等你呢。”"

她站在水面上,低頭看着水底下那個緩緩沉下去的臃腫,伸手一抓,金簪從髮髻上飛出來,懸在半空中,發出幽幽金光。

塘水變沸,無數悽白的手從水底浮上來,抓住王瘸子的手腳,纏住他的脖子,捂着住他的嘴,往水底深處拖。

王瘸子嚇得膽肝俱裂,慌忙掏符,卻發現早就被水給浸爛了。

死時,王瘸子的眼睛瞪的渾圓,臉上還帶着醉生夢死的笑。

第三天,有人在塘邊發現了王瘸子的鞋。

兩隻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岸邊,鞋底朝上,鞋尖對着水面。

鎮上的人打撈了一整天,沒找到屍體。

有人說他卷錢跑了,有人說他掉水裏淹死了,只有王瘸子那兩位姨太太知道,他死了。

因爲那天夜裏,她們都做了一個同樣的夢。

夢裏她們站在塘邊,月光很好,塘中央站着一個紅衣女人。

那女人手裏拿着一支金簪,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水塘。

然後她們看見水底下那王瘸子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姨太太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打心底卻沒有一絲難過。

她們在夢裏看見那個紅衣女人朝她們笑了一下,然後她們身上的枷鎖就斷了。

那些鎖鏈看不見摸不着,拴在四肢,拴了這麼多年,她們都快忘了自己還有手腳。

她們一夜無眠,王釵鳳試探性的推了一下門,竟然沒鎖,她愣了許久纔敢邁出門檻一步。

王釵鳳:" “興許是那胖瘸子忘了鎖?他要是回來看見了,打死我們怎麼辦!”"

張淑:" “可他不是已經死了嗎,就在…夢裏?”"

兩人僵持了一夜,終是下了決心。

天還沒亮,兩個女人就收拾好了包袱,從後門匆匆逃走了。

這天夜裏,塘面上飛來了七隻蝴蝶。

翅膀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碎金子般。

蝴蝶在水面上繞了幾圈,然後一頭扎進水裏,徹底沉了下去。

沉到塘底到那頂赤紅色的花轎旁邊。

金簪亮了一下,那些金色的蝴蝶化作光點,融進了簪頭。

簪頭那個女子剪影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有了神采。

蘭因坐在花轎頂上,胸口一悶,低頭看着那支金簪,伸手輕輕想摸一摸,卻發現自己雙手不知何時變得半透明。

簪身傳來溫熱,聲音響徹塘底:

蘭因:" “你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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