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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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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沉塘後,她變成了神

死塘,爛泥。

水漫過花轎頂,榆木上的千斤石正拽着紅館往下沉。

轎子裏傳來細細哭聲與“咚、咚…”

蘭因手腳被反綁在轎柱上,她只能灌盡全身力氣在額頭上,狠狠撞向面前的轎門。

即使額頭早就豁了血口,卻還是骨頭硌着木,血熱辣辣的濺着。

轎門的木棱被撞的凹陷,木屑嵌進她的皮肉裏,可疼痛卻和她隔着一層水。

蘭因:" “開門…”"

她的嗓子早就喊啞了,出來的只有氣。

蘭因:" “開門啊…”"

可轎外只有水咕嘟冒泡與伴隨着走遠的腳步聲。

族長:" 隔着層層水波傳來族長的威嚴:“蘭氏女與人私通,敗壞門風,沉塘以正族規,此乃天意,亦是她的命!”"

蘭因:" “天意…?”"

蘭因自嘲的再次重重砸在轎門上,這一次,她聽見了自己額骨裂了。

三天前,她也是這樣一個叩門的姿勢。

那夜,只有幾顆疏星懸在天邊。

蘭因揣着自己縫了幾個月的粗布嫁衣跑了三里田梗。

村頭西邊的柴房門前,她心臟砰砰直跳,抬手敲了敲柴門。

一長兩短,這是她和心上人絮果約好的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

絮果站在門後,手裏提着盞昏黃的油燈,映着他忽明忽暗。

他愣在門檻那,見是她,笑着伸手將她拉進屋裏緊緊抱住。

絮果:" “蘭因…”"

屋裏頭堆着乾柴,地上鋪着簡陋的牀單。

兩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長,投在破窗上那七扭八歪的“囍”字上。

沒有紅燭,沒有鼓樂,沒有賓客,彼此只有槐樹做媒、月光見證。

他們朝着槐樹拜了堂,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面的一瞬間,蘭因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亮了。

這一叩,便叩開她命運的門。

禮成,絮果便對槐樹急叩九下,緩叩一下。

他抬頭,臉上全是泥,眼裏鎖着她,一字一頓:

絮果:" “九叩問天,一叩問心,天不應,心應!”"

蘭因聽的懵懵懂懂,他便調皮的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絮果:" “我的意思是…”"

他不好意思說出口,偏過頭去撓了撓頭。

絮果:" “天不作數,我只求你點頭!”"

兩人坐在槐樹下良久,絮果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包袱裏只有兩件換洗衣裳和半袋粗糧,這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最裏面躺着一支金簪,簪頭雕着一個小小的女子剪影。

絮果:"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說是世代傳下來,靈性得很!”"

他把金簪插進她的髮髻,輕拂過她的髮梢,堅定道。

絮果:" “等我們到了城裏,我就去扛活!定會八抬大轎娶你,讓你風風光光的,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可新生只持續了半個時辰,族裏的人追來了。

火焰撕裂夜色,他們野獸般衝進來將絮果摁倒在地,拖着蘭因往回走。

族長舉着火把,站在槐樹下,看着地上壓出的兩個並排躺過的痕跡,臉色鐵青。

族長:" “不知羞恥!”"

她回頭看見絮果被打得頭破血流,正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

次日,絮果被打斷了腿,丟在村外的亂葬崗,蘭因也被押進了祠堂。

她膝蓋爛了,卻還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進。

蘭因:" “憑甚麼…!”"

她死死抿着脣,眼淚在眼眶打轉,卻終是忍不住決堤。

順過眼角時是熱的,滴進青磚縫裏便涼了,她盯着縫,裏面居然長了一小簇青苔,祠堂裏不見天日,它竟然能活下來。

她有那麼一瞬想鬆口“我錯了”,可話到嘴邊時,又想到甚麼般,硬生生嚥了回去。

卯時,族長問她:

族長:" “你知錯嗎?”"

蘭因:" “我沒錯。”"

族長:" “你跟他做了甚麼?”"

蘭因:" “拜了堂。”"

滿堂譁然。

不知誰說了句:

路人:" “沒有媒妁之言,沒有父母之命,更沒有拜天地,這也算拜堂?!”"

族長將柺杖往地上狠狠一杵,附和:

族長:" “傷風敗俗!”"

蘭因抬起頭,看着那些牌位上寫着的“張門某氏”忽然笑了。

蘭因:" “三代貞節?張來娣十六歲嫁進陳家,十八歲守寡,二十一歲投井,牌坊上可有她的名字?可有人問過她爲甚麼投井?李楠孫二十三歲守寡,守了四十年,四十年啊…卻落得個用裹腳布懸樑的結果…!”"

她頓了頓:

蘭因:" “你們立的哪是牌坊?怕不是喫人的墳頭!怕不是給自己遮羞的吧!”"

祠堂裏鴉雀無聲。

族長的臉煞白,被點了穴般身體緊繃,隨後他舉起柺杖,朝蘭因劈頭蓋臉地打下去。

族長:" “歪理…胡說…賤人!賤人!!”"

柺杖打在肩膀上,打在脊背上,頭上。

蘭因沒有躲也沒有哭,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有麻,從心底油然而起的麻。

族長們在討論一柱香後,將她塞進了花轎。

新轎,紅花,金線鳳,轎頂垂着流蘇,四角掛着銅鈴,風吹過來叮叮作響,像嫁姑娘一樣喜慶。

轎簾掀開的時候,她看見轎子裏面貼滿黃紙硃砂,轎底還鋪了一層糯米,她認識這個陣仗,是鎮妖辟邪。

她忽然明白過來,這花轎,是送葬她的棺材。

蘭因:" “你們…要沉我?”"

沒有人回答她,一個健碩的男人走過來,顧不得她掙扎便按住她的手腳,利索的用繩子將她捆的跟糉子似的。

轎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見人羣后面,她爹站在遠處,低着頭,手裏攥着那五十兩銀子。

蘭因:" “爹!”"

她爹聽見了,別過臉不敢看她。

蘭因:" “爹!!!”"

她爹轉過身,步履匆匆,不再回頭。

轎子被抬了起來。

一路吹吹打打,嗩吶尖利,鑼鼓壓抑。

些許小孩子跟在花轎後面拍手唱童謠:

小孩子:" “新娘子,坐花轎,抬到塘邊沒人要!”"

小孩子:" “拜天地,拜高堂,拜完直接進泥塘!”"

蘭因坐在轎子裏,咬着牙直髮抖。

她想不通,她沒有偷沒有搶,更沒有S人放火,她只是愛上了一個人,只是不想做王胖子的三房姨太太,這就該死嗎?

花轎停在了貞節牌坊下。

轎簾被掀開一角,縫隙裏驚現族長的臉,他帶着不忍:

族長:" “蘭因,念在你是陳家血脈,別擾了宗祖安寧,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只要你認錯,寫一封悔過書,說你受了那個男人的蠱惑,願意悔改,願意嫁給王家,我可以只打斷你的腿,留你一條命。”"

蘭因瞥見他身後那座高高的牌坊上的四個字——冰清玉潔。

她想起了與絮果拜堂,想起牌坊裏還在嗚咽的墓碑,她不由抓緊了手中的金簪。

蘭因:" “我沒錯!”"

說罷,轎簾落下。

嗩吶忽然停了,鑼鼓也停了,外頭鴉雀無聲。

頓時,她聽見了一聲喊:

路人:" “起!”"

花轎被往塘邊抬起。

路人:" “一、二、三——放!”"

失重,水聲,黑暗,同時湧來。

蘭因又一次撞向轎門。

這一次,木棱徹底斷裂,一根尖銳的木刺扎進了她的太陽穴。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像被塘水一點點吞噬。

可她的身體還在機械地動着,不知是叩生亦是叩死,只是不停撞在斷裂的轎門上。

金簪從髮髻滑落,她抓不住,絮果替她簪上的那夜溫感尚存,可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最後一口氣化作一串水泡,從她的胸腔裏溢出來緩緩升向水面。

她的腦袋磕在木棱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金簪落入血色,簪頭的女子剪影在血光中忽然閃了一下。

塘底,無數沉睡的冤魂被驚醒了。

她們皆是被這“貞節”二字害死的女子,她們的怨念藤蔓般纏上了那支金簪。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的冒出:

神祕人:" “啓界者,終爲界中囚,你可想好了?”"

話音落,蘭因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是一雙沒有光和淚,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瞳仁。

她的嘴脣沒有動,聲音卻從塘底湧起,傳遍了整個水域:

蘭因:" “我叩門求生,天地不應,族人不憫。”"

蘭因:" “那從今往後——”"

蘭因:" “凡心懷絕望,走投無路,叩頭求生者,我必應!”"

花轎徹底沉入了塘底,塘水恢復了死寂。

只是每每午夜時,路過這片池子的行人總能聽見水下傳來敲擊聲。

好像有人在叩問着,這喫人的世道何時纔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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