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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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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戀愛到結婚七年,妻子每次放假都在加班。

春節我獨自回老家面對親戚的催要孩子,她在開跨國視頻會議。

五一我做好了去海邊的攻略,她被臨時叫回公司盯項目。

中秋我媽做了一桌子菜,她連個視頻都沒空打。

每次我委屈得想發作,她總會熟練地安撫我:

"老公乖,等我不忙了,我們一起回去。"

直到這次國慶假期剛好撞上媽媽六十歲生日。

我提前兩個月訂了餐廳,她卻在前一天告訴我走不開。

我退了她的高鐵票,替她向親戚解釋:

"最近公司特別忙。"

壽宴結束,我刷到了她公司實習生的朋友圈。

他第一次跑半馬,她舉着寫有他名字的牌子,在終點等他。

配文是:

"謝謝特意請假來給我加油的師父。"

我放大照片。

她腳邊放着鮮花,手裏拿着保溫毯。

準備得那麼周全,不像臨時路過。

媽媽過來收碗,問她喫上飯沒有。

我突然掉了眼淚。

不是因爲她沒來。

是我剛剛還在替她,教媽媽體諒她的辛苦。

回家前,她問剩下幾天假期怎麼安排。

我緩緩開口:

"陪媽媽體檢。"

她點頭:"也好,替我問聲好。"

當晚,我回復了擱置半年的外派郵件。

這一次,我只爲我自己。

......

"姐夫,你還沒睡呀?我剛跑完步,腿好酸,師父說明天帶我去做拉伸呢。"

語音條三十二秒,聲音清朗中帶着喘息,像運動後特意壓低的嗓音。

發到了我們的羣裏。

成員三個人:我,沈佩玖,還有他——楚修能。

她的男實習生,我加過一次好友,他沒通過。

後來沈佩玖建了這個羣,說方便三個人聯繫,他經常幫忙訂會議室、取文件,算半個助理。

我當時沒多想。

此刻凌晨一點,我媽家的客房裏燈沒開,手機屏幕的光照得我眼睛發疼。

我點開語音,又聽了一遍。

"師父說明天帶我去做拉伸。"

明天。

她明天應該在公司加班。

我劃到和沈佩玖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中午十二點。

我發的:"媽生日,親戚都問你,我說你在忙。"

她回的:"辛苦了老公,回去請你喫大餐。"

然後就沒了。

我沒有質問她,我只是把那條語音反覆聽了三遍。

第一遍聽內容。

第二遍聽語氣。

第三遍聽背景音。

風聲,很輕的笑聲,還有一個女人模糊的應答。

那個"嗯"的尾音我太熟了。

結婚七年,她在電話裏敷衍我的時候就是這個調子。

但語音裏的那聲"嗯",尾音上揚,帶着點縱容的笑意。

她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手機又亮了。

楚修能在羣裏發了一張圖片。

運動完的自拍,額頭帶汗,手臂肌肉線條流暢,背景是夜跑的江邊步道。

配文:"今天破了個人紀錄!師父功不可沒!"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想打一句"她不是在加班嗎",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退出羣聊,我點開朋友圈,翻到下午那條動態。

照片裏沈佩玖舉着牌子站在終點線旁邊,牌子上寫着"楚修能加油",字跡很工整,不是臨時找紙筆寫的。

是提前準備好的。

牌子底色是淡藍色,邊角畫了小云朵。

我認識這個畫法。

沈佩玖大學的時候給我畫過賀卡,角落也是這種小云朵。

她把曾經屬於我的小細節,用在了別人身上。

還是那麼自然,自然到她可能自己都沒察覺。

我媽推門進來。

"兒子,還不睡?"

"看會兒手機。"

"佩玖打電話了沒?"

"打了,說讓您早點休息。"

我撒了謊。她沒打過。

"這孩子忙歸忙,心裏有你。"

媽媽把一杯熱牛奶放在牀頭。

"明天我帶您去做體檢。"

"不用花那個錢,我身體好着呢。"

"六十歲了,該查查。"

媽媽坐在牀邊,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別怪佩玖沒來,女人嘛,在外面拼事業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

不是她拼事業辛苦。

是媽媽壽宴上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我解釋了一整晚。

三舅問:"佩玖呢?"

我說在忙。

表哥問:"結婚七年了還這麼忙?"

我笑着打哈哈:"大公司嘛,項目多。"

姥姥拉着我的手:"孩子,你倆感情還好吧?"

"好着呢,姥姥放心。"

我替她擋了所有尷尬,笑了一整晚。

然後壽宴散場,我在洗碗池邊刷到了她陪實習生跑半馬的照片。

她請了假。

不是走不開,是選擇了別的地方。

"媽,您去睡吧。"

"行。明天別起太早,多睡會兒。"

門關上。

我盯着天花板,腦子裏反覆循環一句話——

她腳邊放着鮮花,手裏拿着保溫毯。

鮮花和保溫毯。

我們結婚那天下雨,從酒店到車上二十米,我西裝褲腿溼了一大片。

她遞給我一把傘,說"湊合一下"。

手機又震了。

沈佩玖的消息:"老公,明天你陪媽去體檢的話,幫我掛個骨科,我最近腰有點不舒服。"

我打字:"你甚麼時候回來?"

她回得很快:"不好說,可能還得幾天,項目收尾階段。"

"你今天沒加班吧。"

這條消息我發出去以後,對面沉默了四十秒。

然後她回:"怎麼了?"

我盯着這兩個字,心跳得很重。

告訴她我看到了照片,然後呢?

她會說"就是順便去看了一下"。

她會說"你想多了"。

她會說"老公乖,別鬧"。

這些話我聽了七年。

我不想再聽了。

於是我刪掉了那句話,換成:"沒甚麼,早點睡。"

關掉手機,翻了個身。

枕頭旁邊放着半年前總部發來的外派郵件打印件,夾在一本沒看完的書裏。

外派駐地在慕尼黑,爲期兩年,待遇翻倍。

當時沈佩玖說:"去那麼遠幹嘛,家裏離了你不行。"

我就沒去。

半年過去了,我才發現,她說的"家裏離不開你"只是一句話。

家裏沒有我也一樣。

她有楚修能幫忙訂會議室、取文件、跑步完喘息發語音。

而我連她今天請了假都不知道。

黑暗裏,我睜着眼睛,拿起手機,點開那封郵件。

郵件最後一行寫着:如有意向,請於十月十五日前回復確認。

今天十月三號。

還有十二天。

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

反覆了三次。

最後一次,我點進了回覆框,打了一行字,沒有發送。

放在草稿箱裏。

那行字是:"確認接受外派安排。"

樓下傳來媽媽咳嗽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先睡。

明天還要帶她體檢。

至於那封郵件——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發。

但這是七年來,我第一次認真地想。

凌晨兩點,手機最後亮了一次。

羣聊裏楚修能又發了一條消息。

"師父晚安,今天謝謝你呀。"

沈佩玖秒回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而她給我的晚安,我等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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