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工作六年，我每月工資到賬的第一件事，就是轉一半給爸媽。

他們總說：

"老二最懂事，爸媽這輩子就靠你了。"

我覺得被需要，是一種幸福。

直到我體檢報告異常，急需手術。

我第一次跟他們開口：

"媽，我需要八萬塊做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爸上個月剛查出胃病，住院花了不少......家裏真沒錢了。"

我沉默着掛了電話，開始研究醫保比例和分期方案。

直到中秋回家團圓。

弟弟開着新車來接站，姐姐炫耀地帶我去她全款買的房。

我愣在原地。

媽媽拉着我進廚房，壓低聲音說：

"你姐要結婚，沒全款房陪嫁怎麼在男方面前抬得起頭？你弟跑業務，沒車怎麼見客戶？"

"那我的手術......"

"你最能幹了，這點事還用爸媽操心？"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像從小到大那樣逼着我嚥下委屈。

飯桌上，爸爸說今年家裏日子越來越好了。

我也笑着點頭。

壓下了要告訴他們我彩票中了兩千萬的話。

他們有了新房和新車。

我也該有我自己的人生了。

......

“祁淵，快把廚房裏的大閘蟹端出來，你姐和星河都餓了。”媽媽王玉梅在客廳裏喊道。

我習慣性應了一聲。

將蒸鍋裏的五隻大閘蟹裝進白瓷盤裏。

四隻膏肥黃滿。

還有一隻小得可憐，像是湊數的。

端上桌時，我發現新買的大理石餐桌旁，只擺着四把真皮高背椅。

爸爸宋廣志坐在主位。

王玉梅挨着他。

姐姐宋清瀾和弟弟宋星河分別坐在兩邊。

我端着盤子站在原地。

王玉梅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很自然。

“買這套餐桌時，人家只配了四把椅子。你去陽臺搬個圓凳過來擠擠吧。”

我沒有動。

“不能再買一把一樣的嗎？”

王玉梅夾菜的手一頓。

“一把椅子要八百多呢，多浪費錢。”

“再說了，你平時都在市裏上班，一個月也就回來喫一兩次飯。”

“那圓凳坐着不是一樣嗎？非要在這個時候矯情。”

宋清瀾也跟着皺眉。

“就是啊，趕緊坐下喫飯，大家都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氣。

把盤子放下，轉身去陽臺拿了那個塑料圓凳。

塞在宋清瀾和宋星河的夾縫裏。

桌子很高，椅子很矮。

我坐在上面，連夾菜都要半站起身。

宋廣志夾起一隻最大的螃蟹，穩穩落進宋清瀾的碗裏。

“清瀾新房剛落定，今天多喫點，沾沾喜氣。”

王玉梅也笑眯眯地把另一隻大的夾給宋星河。

“星河天天在外面跑業務辛苦了，喫個大閘蟹補補身子。”

剩下兩隻大的，他們老兩口一人一隻。

盤子裏，只剩下那隻還沒我手心大的小蟹。

王玉梅看着我，笑着解釋。

“賣家發貨時送了一隻小的。媽尋思着，正好你不愛喫海鮮，這隻你就隨便嚐嚐鮮。”

我不愛喫海鮮嗎？

我盯着那隻乾癟的螃蟹。

小時候家裏窮，過年只買得起四隻螃蟹。

我看着他們分，嚥着口水撒謊說自己對海鮮過敏。

從那以後，他們就真的心安理得地認爲我不喫。

宋星河一邊熟練地剝着蟹腿，一邊興奮地說。

“二哥，你都不知道，我那輛新車開出去多有面子。”

“客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這單生意肯定能成。”

宋清瀾也不甘示弱。

“我的新房在江景一號，下個月就交房了。”

“到時候你們都來暖房，我帶你們好好參觀參觀。”

宋廣志喝了口白酒，滿臉紅光地舉起杯子。

“咱們家現在有房有車，日子真是越來越好了。”

我低頭拆着那隻根本沒有肉的蟹腿。

沒告訴他們。

就在剛纔，我接到了醫院的複查電話。

醫生說我體檢報告上的腫瘤有惡化趨勢，必須馬上手術。

因爲告訴了也只會換來家裏沒錢，相信我自己能搞定的話。

“對了，有件正事忘了說。”王玉梅突然站起身走向客廳。

她拿出一個精緻的紙袋，獻寶似的放在桌上。

“我上週去影樓，訂了下個月拍全家福的套餐。”

“連拍照的衣服我都提前選好了，你們快看看喜不喜歡。”

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比劃。

宋廣志的是一套暗紋西裝，她自己的是一件絳紫色旗袍。

宋清瀾的是一條鑲着水鑽的高定晚禮服。

宋星河則是一套筆挺的燕尾服。

剛好四套。

我坐在矮凳上，看着那個已經空掉的紙袋。

“媽，我的衣服呢？”

飯桌上熱烈的氣氛突然停滯了一下。

王玉梅愣了片刻，隨即懊惱地一拍大腿。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

“當時店員問我幾口人，我滿腦子都是你爸你姐和你弟，順口就說了四口人。”

“媽真不是故意的，把你給忘了。”

宋星河趕緊扯了扯王玉梅的袖子。

“媽，你怎麼連我二哥都能忘？二哥可是咱們家的功臣呢。”

王玉梅有些尷尬地看着我，試圖找補。

“祁淵，主要是你平時太獨立了，甚麼事都不用我們操心。”

“媽覺得你不需要這些形式上的東西。”

“你別往心裏去啊。”

“大不了拍照那天，你穿自己平時的衣服就行。你身材挺拔，穿甚麼都好看。”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笑容。

看着他們身上嶄新的衣服。

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那隻乾癟小蟹。

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連敷衍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那隻沒喫完的蟹腿扔進垃圾桶。

“我喫飽了，你們慢慢喫。”

宋清瀾在背後重重地放下筷子。

“你這脾氣怎麼越來越古怪了？”

“媽不就是忘了一次嗎，你至於甩臉子給全家人看嗎？”

宋廣志也冷哼一聲。

“他現在是覺得自己賺錢了，翅膀硬了。喫個飯都要斤斤計較。”

我沒有回頭。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誠惶誠恐地道歉。

推開我的那間臥室門。

牀上堆滿了宋星河剛拆封的球鞋快遞和換季衣服。

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我靠在門背上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張雙色球的中獎截圖。

獎金：兩千萬。

我確認了一下兌獎截止日期，還有兩天。

既然這個家的四把椅子已經坐滿了。

那我也該，去過我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