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新房喬遷宴上，我遲到了十分鐘。

推門進去時，姜妍的師兄正以男主人的姿態招呼親戚。

我爸媽坐在主位，臉色鐵青。

姜妍走過來，語氣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怎麼纔到？師兄都幫你招呼半天客人了。”

滿屋親戚安靜下來。

林澤笑着站在她身邊，不經意露出手上的情侶戒指，朗聲說：

“妍妍請我來幫忙而已，宸哥不會介意吧。”

姜妍護着他，轉頭看我：

“師兄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你別那麼小氣。”

我看着那對我定製的情侶戒指，忽然笑了。

她大概忘了。

這套市中心的大平層，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1

我沒接姜妍的話茬。

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林澤面前。

手掌攤開。

“摘下來。”

林澤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抬手。

拇指輕輕轉動了一下自己中指上的銀色素圈。

清瘦的皮膚被蹭出一點紅。

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宸哥，我骨架有點寬，好像卡住了。”

他帶着剋制的歉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桌親戚聽清。

姜妍立刻皺起眉，一步跨過來，把林澤擋在身後。

“陸宸，你今天非要讓我師兄難看嗎？”

她語氣裏透着理所當然的煩躁，

“不就是個戒指而已，帶就帶了，改天我再去買一對賠給你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

三萬一平的房子，她一分沒出。

現在我親自爲她定製的對戒，她也要拿去借花獻佛。

“再買一對？”我語氣很淡，“你卡里還有錢嗎。”

姜妍臉色一僵。

身後傳來椅子輕輕推開的聲音。

我爸站起身，從廚房拿出來一瓶菜籽油，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着得體的淡笑，沒看姜妍，直接拉起林澤的手。

“戒指取不下來就別硬拽，傷到自己就不好了。”

林澤愣住：“叔叔......”

我爸倒出一點菜籽油，塗在林澤的手指骨節處。

接着，他的大拇指在林澤指根輕輕一按，手掌順勢向內一收。

沒有任何拉扯的痛感。

銀色素圈順着精油，極其絲滑地落進我爸的掌心。

沒有卡住。

只是一層戳不破的貪心。

客廳安靜下來。

嗑瓜子的親戚們全閉了嘴。

情凝固了一瞬，隨即恢復成得體的微笑，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謝謝叔叔，手法真專業。”

我爸抽出純棉手帕，將戒指上的油脂一點點擦拭乾淨。

“定情信物不好隨便給人。”

我爸語氣溫和，“勉強戴着人也受罪。”

他抬起頭，看向姜妍，微微一笑。

“別人用心準備的東西，還是別隨便轉送了。”

“萬一傷了兩家的情分，叔叔也不好替你說話。”

沒有半個髒字，也沒有一句重話。

姜妍的眼皮顫了顫，拳頭死死攥着。

她那套“做人要大度”的理論，在我爸這番體面又客氣的說辭面前，連個發作的切入點都找不到。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主位上，一直沒說話的我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十二點整。

吉時到了。

她平心靜氣地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襬。

2

這個屋子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媽。

一旁，姜妍清了清嗓子，抬手捋順長髮。

她甚至往前挪了半步。

她提前半個月就寫好了致辭。

每天在鏡子前練習，就等着今天以女主人的身份，宣佈房本加名和訂婚的事。

我媽看着客廳裏的所有人。

目光掃過姜妍，又落回手裏的牛皮紙袋上。

她沒打開它。

而是將紙袋對摺，平靜地塞回了西裝內側口袋。

“感謝各位親友，百忙之中抽空過來。”

我媽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今天，是慶祝我兒子陸宸的喬遷之喜。”

姜妍臉上的笑意擴大。

“這套市中心的房子，是陸宸自己全款拿下的。”

我媽端起酒杯，語氣沉穩，“作爲母親，我很高興看到他獨立。”

“祝賀我的兒子，單身獨資，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宴會廳裏靜了一秒。

“單身”兩個字，咬得很清晰。

親戚們面面相覷。

姜妍嘴角的弧度還掛着，眼睛卻直了。

她往前挪的那半步，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她轉頭看向我。

眼神裏帶着錯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靠在椅背上，用指腹摩挲着茶杯邊緣。

沒看她。

主桌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姜妍下不來臺，站在那裏進退兩難。

偏偏林澤是個看不懂眼色的。

他大概覺得這是表現的好機會，端着半杯紅酒，穩穩當當地走到主桌前。

“阿姨。”他聲音清朗。

“宸哥平時工作太忙了，以後這房子，我會經常來幫妍妍打理的。”

他舉着酒杯，擺出一副半個男主人的姿態。

我媽連眼皮都沒抬。

她直接側過身，和另一邊的二叔碰了碰杯。

“這茶不錯，走的時候帶兩盒。”我媽語氣如常。

林澤舉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沒人搭理他。

周圍親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一個笑話。

他沒說話看到我爸面前的茶杯空了，伸手去拿桌上的紫砂茶壺。

“叔叔，茶涼了，我幫您續一杯？”

他伸手去拿紫砂壺，動作不急不緩，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手肘還是碰到了我爸放在椅子旁的公文包。

“吧嗒”一聲。

包砸在地毯上。

搭扣鬆開，裏面的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

打火機、男士噴霧、純棉手帕。

還有一把帶有保時捷Logo的黑色車鑰匙。

以及一張複印的A4紙。

紙頁散開一半，正好露出“姜妍”兩個加粗的黑體字。

它們不偏不倚，滑到了姜妍的高跟鞋尖前。

3

林澤“呀”了一聲。

他慌忙蹲下身，去撿散落一地的東西。

手忙腳亂間，他的指尖碰到了那把帶有保時捷Logo的黑色車鑰匙，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接着，他看到了那張A4紙。

地毯上殘留着剛纔灑出的茶水，紙張邊緣沾了水，正在慢慢洇開。

“叔叔，不好意思，手滑了......”

林澤將那張紙撿了起來。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聲音不大不小，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

“妍妍，這是......房產共有人添加申請？”

他把紙遞向姜妍。

姜妍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又掃過地上的保時捷鑰匙。

她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

剛纔我媽在臺上那句“單身獨資”帶來的難堪和慌亂，瞬間煙消雲散。

她沒有急着去接那張紙。

而是理了理袖口，轉頭看向我。

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眼神裏透着無奈的縱容。

“陸宸，叔叔阿姨連車鑰匙都準備好了，你還跟我過不去呢？”

她聲音很輕，像在指責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我沒說話，視線落在他面前的桌布上。

“還在爲剛纔師兄戴戒指的事彆扭？”

姜妍嘆了口氣，伸手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我手邊。

“師兄只是好奇試了一下，沒有其他意思，

他今天是客人，你就別跟她計較了好不好？”

我看着那杯溫水，沒碰。

伸出手，從林澤手裏抽走了那張協議。

紙張邊緣的茶漬已經洇到了“姜妍”兩個字上。

泛着難看的黃。

我兩根手指捏着紙張邊緣。

對摺，再對摺。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主桌旁格外清晰。

姜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澤也愣在原地。

我把碎紙片扔進桌邊的骨碟裏，抽出一張溼巾，慢慢擦拭手指。

“沾了水，髒了。”我語氣很淡，“不要了。”

姜妍看着骨碟裏那堆碎紙，愣了幾秒。

隨後，她輕輕推了我一下，嗔怪道：

“你脾氣怎麼越來越大了。”

她嘟嘟嘴也沒說甚麼。

“一張複印件而已，撕了就撕了吧，明天去打印店重新拉一份就行。”

我把擦完手的溼巾蓋在碎紙上。

沒接話。

我爸彎下腰，撿起地毯上的保時捷車鑰匙。

他用純棉手帕仔細擦去上面的灰塵，重新放回包裏。

拉鍊拉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也是。”

我爸語氣溫和，“髒了的東西，我們陸宸向來是不碰的。”

姜妍看了看我爸的包，笑着站起身。

“行，今天你最大，我都依你。”

她理了理裙襬。

“裏面太悶，我們去陽臺透透氣？”

她轉身往陽臺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

站起身，跟了過去。

4

陽臺的推拉門被姜妍順手關上，隔絕了客廳裏的喧鬧。

深秋的風吹過來，帶着點涼意。

“陸宸。”她看着我，語氣溫和。

“我們馬上就要辦婚禮了，以後就是夫妻。”

“師兄是幫助過我的人，也算咱們半個哥哥。

你是這個家的男主人，遇到事多包容他一點，對他客氣一點，好嗎？”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裏滿是真誠的勸慰。

“今天這事兒確實是他沒做好，但他畢竟是客人。

咱們關起門來怎麼都行，但在客人面前，你多擔待點。

等會兒出去了，你對他笑笑，別讓他太下不來臺。”

她沒有一句難聽的話。

也沒有指責，她只是真心覺得，這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覺得我們是一家人，所以要求我退讓、包容，去維護一個外人的體面。

彷彿我剛纔心底泛起的那些不舒服，都只是我不夠大度。

我看着她那張挑不出瑕疵的臉。

突然覺得，這三年的感情，就像這陽臺上的風，吹過去，甚麼都沒留下。

我往後退了一步，正要開口。

“哐啷——”

一聲極其尖銳的碎裂聲從客廳傳來，緊接着是衆人的驚呼聲。

我猛地轉身，一把推開陽臺的玻璃門，快步走回客廳。

客廳中央的多寶閣前，一片狼藉。

那是我爸特意找老攝影師拍的一家三口全家福，裝在定製的實木相框裏，今天剛擺上去。

此刻，它砸在地上，相框四分五裂，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

鋒利的玻璃碴，剛好劃破了照片裏我爸和我媽的臉。

林澤站在一米開外，臉上沒有絲毫歉意。

我媽坐在離多寶閣最近的沙發上，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眉頭緊緊皺着。

她沒被波及，只是臉色有些沉。

一陣風從我身邊刮過。

姜妍越過我，大步衝向事發中心。

她沒有看坐在沙發上的我媽，也沒有看地上那張被劃破的全家福。

她徑直走到林澤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將他從碎玻璃前拉開。

“師兄你受傷沒有？”

她抓着林澤的手，上下打量，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緊張。

林澤搖着頭，平靜地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淡然：

“沒事。我看那個擺件落了點灰，想拿紙巾擦一下，結果太重了，手一滑......”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宸哥會不會怪我啊，那個擺件看起來好貴......”

姜妍鬆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腳踝還在滲血的我媽。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一張照片而已，碎了就碎了，明天拿底片重新洗一張，換個相框就行了。”

“你沒事就好。”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親戚們都不敢出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姜妍。

看着她緊緊護在林澤身前的手，看着她那張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的臉。

一張照片而已。

至於嗎。

這就是她心裏的優先級。

她的師兄受了驚嚇，比我珍視的全家福更重要。

所謂的“一家人”的和氣，比我父母被劃破的照片更重要。

我沒說話。

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那股在心裏盤旋了三年的、總是試圖替她找藉口的氣，突然就散了個乾淨。

我鬆開一直攥着的衣角。

然後，我越過姜妍，走到滿地碎片前。

沒有發火，沒有質問。

我只是極其平靜地蹲下身，撥開碎玻璃，把那張被劃破的照片撿了起來。

“陸宸，你別這樣。”

姜妍皺着眉，伸手想拉我，“我明天就去洗一張新的......”

一隻溫厚的手掌落在我肩膀上。

是我爸。

他把我拉起來，順手抽走我手裏那張劃破的照片，放到我旁邊的桌子上。

“不用洗了。”我爸語氣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