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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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典當我的傾城**之術。”

胡三娘坐在那把快散架的木凳上，乾枯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的桌上的灰塵揚起一片。

她的金色豎瞳盯着我，裏面有一種近乎哀求的迫切。

“換甚麼？”我沒動，剔骨刀橫在手裏，鏽跡和血漬混在一起。

“一頓飯。”她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能讓我洗髓化形的飯。我要重新長出一張臉來，去找那個當年毀我容的負心漢算賬。”

她說着，攤開右手。

掌心裏浮起一團粉色的光，光團裏隱約有狐影閃動，妖冶、誘人，帶着一股讓人膝蓋發軟的拉扯力。

“三百年修爲凝成的術法。”胡三孃的聲音沙啞，“給凡人用，能迷倒方圓百里任何男人。掌櫃的，值不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臭水溝的泥漿，肋骨斷了三根，手指還在滴血。

一個快死的人面對一隻妖怪，照理說該害怕。

但我發現我一點恐懼都沒有。

當你連明天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的時候，鬼在你眼裏也不過就是個稍微特別點的NPC。畢竟窮鬼比惡鬼可怕多了。

“化形的飯，我做不了。”

胡三娘臉上的瘡口幾乎同時裂開，膿液湧出來，那是她情緒波動的體現。

“掌櫃的......”

“別急。”我把剔骨刀立在桌上，刀尖扎進木頭，嗡的一聲輕顫，“我這裏換了新掌櫃，規矩得改。”

我從櫃檯後面翻出一沓發黃的紙，找出一張空白的，又用剔骨刀在左手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珠滲出來，我蘸着血，一筆一劃的寫下八個字。

趙耀祖。

庚午年，壬辰月，甲子日，丙寅時。

他的生辰八字。

復讀三年，我在同一間教室裏坐了三年，他的桌角貼着他媽給他求的平安符，上面寫的清清楚楚。那時候我只覺得迷信可笑。

現在我覺得，迷信真他媽好用。

“你不做化形的飯？”胡三孃的豎瞳收縮。

“做不了，但我能給你做一樣更好的東西。”我舉起那張黃紙，上面的血字在燭光下泛着詭異的暗紅，“十全大補湯。用這個人的十年文曲星運、三十年家族財氣，再加上他全家老小的陰德，熬出來的十全大補湯。”

“喝了不一定能化形。但洗髓是夠了，長一張新臉，綽綽有餘。”

胡三娘愣住了。

金色豎瞳裏的迫切變成了震驚，然後變成了一種近乎貪婪的光。

“你......你一個凡人，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奪人氣運，那是......”

“那是甚麼？犯法嗎？”我冷笑了一聲，把黃紙往青銅鼎的方向一揚，“他偷了我十二年寒窗換來的前程，打斷我三根肋骨，把我扔進臭水溝。你告訴我，誰先犯的法？”

等價交換是老實人的把戲。我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二十歲做題家，我現在只信奉無本萬利和空手套白狼。

“**之術我收了。”

我走到青銅鼎前，鼎裏的血水翻湧的更劇烈了，像是在回應我的靠近。

“這筆賬，我現在就開始收利息。”

黃紙脫手。

飄進鼎裏的瞬間，紙頁自燃，火焰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

青銅鼎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震動從地底傳來，有甚麼東西被驚醒了。

鼎內的血水猛然沸騰，黑色煞氣沖天而起，在天花板上炸開成一朵詭異的蘑菇雲。

我聽見了聲音。

從虛空裏傳來的聲音——趙耀祖的聲音。

他在尖叫。

那種叫聲不是痛苦，是恐懼。是一個人在夢裏感覺有甚麼東西從身體裏被活生生扯出去的恐懼。

一縷金色的光從鼎口的漩渦裏被拽了出來，劇烈的掙扎着、扭曲着，最後無力的落入鼎中。

文曲星運。

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它落入鼎中，與血水融合，湯色瞬間從暗紅變成了琥珀色。

胡三娘站了起來，滿是爛瘡的臉上露出一個駭然的表情。

“你這口鼎......這不是普通的法器......”

“不該你問的別問。”我握着剔骨刀，轉頭看她，“做生意，講規矩。你的**之術，先押在我這兒。湯還沒熬好，等熬好了，你喝完了，咱們這筆交易纔算兩清。”

胡三孃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她掌心裏那糰粉色妖光飄出來，沒入了牆上那張泛黃菜單的背面，化作一行細小的字：已收——傾城**之術。

“掌櫃的，你叫甚麼？”她問。

“林半夏。”

“林掌櫃。”胡三孃的豎瞳裏多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有敬畏，也有憐憫，“你知道奪人氣運的代價嗎？被奪的人，會瘋。”

我笑了。

斷掉的肋骨牽動的我齜了一下牙，但笑意沒退。

“那正好。”

“瘋子配瘋子，我倒要看看，誰先瘋。”

與此同時，村口。

趙家升學宴的喜樂還在響。

趙耀祖端着酒杯站在主桌前，正跟鎮上來的領導碰杯。

“趙公子前途無量啊！”

“哪裏哪裏，運氣運氣。”

他笑的正得意，手裏的酒杯忽然脫手。

整個人從椅子上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臉砸在桌沿上，兩顆門牙當場崩飛，帶着血沫子落進了旁邊的紅燒肉碗裏。

“耀祖！”趙富貴從主桌那頭衝過來。

趙耀祖趴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裏開始不受控制的發出聲音。

“設函數f(x)等於......ax的平方......加bx加c......當a大於零時......判別式delta......”

他在背題。

我高三那年死活做不出來的那道壓軸函數題的解題步驟。

一字不差。

滿桌的客人驚呆了。趙耀祖趴在地上，門牙沒了，滿嘴是血，卻中了邪一樣不停的背誦數學公式、英語單詞、文言文翻譯。

“趙......趙村長，你兒子這是咋了？”

趙富貴臉色鐵青，一把拎起兒子的衣領，使勁扇了兩巴掌。

“閉嘴！給老子閉嘴！”

趙耀祖閉不了。

他的眼珠翻白，嘴脣機械翻動，背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我整整三年的錯題集、筆記本、草稿紙上的每一個字，此刻全在從他嘴裏往外湧。

村民開始後退，竊竊私語。

“這不像生病啊......”

“是不是......遭報應了？”

我在深夜食堂的廚房裏站着，聽着鼎裏傳來的動靜，嘴角勾了一下。

偷來的人生，風光是一時的。到了該還的時候，連本帶利，連內褲都得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