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這是我和沈清妍第二十七次來民政局領證。

工作人員剛叫到我們的號碼，跟在她身後的繼弟沈予安忽然彎下腰，捂住了胃。

“姐，我胃疼得厲害。”

沈清妍立刻扶住他：

“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沈予安連忙搖頭：

“不用了，今天是你和姐夫的大日子，我忍一忍就好。”

嘴上這樣說，可他攥着沈清妍衣袖的手卻始終沒松。

沈清妍皺起眉：

“予安，別硬撐，姐馬上帶你走。”

她說完，把拍號塞回我手裏。

我看向她：“領證很快的，你連十分鐘都不能留給我嗎？”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反正都等了二十六次，也不差這一次。”

聽着她理所應當的語氣，我忽然笑了。

原來，她心裏一直有數。

只是從沒把我的等待當回事。

“沈清妍，你今天不跟我領證的話，就不會有第二十八次了。”

她扶着沈予安，頭都沒抬：

“別鬧了，我先把予安安頓好。”

我低頭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許久沒聯繫的號碼：

【十分鐘內，帶上證件，來民政局。】

......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屏幕便亮了。

【等我。】

只有兩個字。

我盯着看了幾秒，將手機按滅。

大廳的電子屏還停在我們的號碼上。

A027。

紅色的“請前往三號窗口”閃了一遍又一遍。

沈清妍卻扶着沈予安在長椅上坐下，半蹲在他面前，緊張地問：

“還疼不疼？能不能走？”

沈予安臉色蒼白，抬手攥住她的袖口。

“沒事姐姐，我能忍。”

“你先陪姐夫領證吧，別因爲我耽誤了。”

他嘴上讓她走，肩膀卻朝她身側靠了靠。

沈清妍立刻扶穩他：

“都疼成這樣了，還硬撐甚麼？”

我爸快步走過來，俯身問道：

“小安，是絞痛還是胃裏燒得慌？”

“我車裏有常用的胃藥，我讓晚寧去車裏拿，你先喫一顆，我陪你在這裏休息一下。”

表妹程晚寧已經拿着車鑰匙往外跑。

沈予安卻搖頭：

“不用了叔叔，我胃病很久了，普通的藥沒用。”

“萬一喫錯了，可能會更嚴重。”

我爸是醫生，自然聽得出這話裏的推脫。

他耐着性子道：

“先喫的是胃黏膜保護藥，不會加重病情。”

“你要實在不放心，我現在就陪你去醫院。”

“領證只剩最後一步，讓清妍和沉舟先進去。”

沈予安臉色微白，聲音也低了下去。

“叔叔是不是覺得，我故意挑今天犯病？”

“我真的不想耽誤他們。”

他說完便撐着椅子要站起來，腳下一軟，又跌坐回長椅，被沈清妍及時扶住。

沈清妍臉色立刻沉了。

“叔叔，予安都這樣了，您就別逼他了。”

我爸怔住。

“我是在給他想辦法。”

“可他從小就怕去醫院，別人陪他沒用。”

沈清妍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除了她，沈予安身邊沒有任何人。

三號窗口的工作人員再次探出頭：

“顧沉舟、沈清妍，你們還辦理嗎？”

大廳裏等候的幾對情侶都看了過來。

我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零一分。

距離最後簽到，只剩二十九分鐘。

“辦理。”

我說。

沈清妍皺眉：

“顧沉舟，予安現在不舒服。”

“所以呢？”

“你先把材料收好。”

她放緩語氣，像過去每次哄我那樣：

“等我帶他檢查完，我們再重新約。”

“不會讓你等太久。”

不會太久。

這四個字，我聽過二十六次。

第一次預約領證，沈予安發燒。

她招呼都沒跟我打，陪他掛了一夜水。

第十二次，沈予安失戀喝醉。

我們已經到民政局門口，可她接到電話後，直接掉頭去接他。

上一次，沈予安養的貓跑丟了。

她陪他找了一整夜，第二天睡過了頭。

每一次，沈予安都會先說：

“姐，你不用管我。”

然後沈清妍便會告訴我：

“予安從小缺安全感，你多體諒他。”

我也真的體諒了二十六次。

表妹很快拿着藥和溫水跑回來。

“小安，藥拿來了。”

“喫完休息十分鐘。叔叔陪你，清妍和沉舟進去簽字，時間正好。”

沈予安看着遞到面前的藥，遲遲沒有伸手。

過了幾秒，他低下頭：

“算了，我不吃了。”

“我一緊張就會吐，只有姐姐知道怎麼照顧我。”

說完，他又看向我，聲音壓得很低：

“姐夫，你不會怪我吧？”

“你們在一起八年，一張證晚一天領，感情也不會變的。”

沈清妍拍了拍他的背：

“別胡思亂想，他不會這麼不懂事。”

我看着她：

“沈清妍，你知道這已經是我們第二十七次領證了嗎？”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們爲今天準備了多久。”

她臉上浮出一絲不耐：

“顧沉舟，予安不舒服。”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計較一張證嗎？”

我怔住了。

這時電子屏再次響起提示：

“A027，請儘快前往三號窗口確認。”

十一點零五分。

還有二十五分鐘。

我攥緊手裏的資料袋，平靜地看向沈清妍：

“十一點半以前，你要是不跟我領證，我就不跟你結婚了”

2.

沈清妍的臉色沉了下來。

“顧沉舟，你是在威脅我嗎？”

我還沒開口，沈予安忽然捂住嘴，乾嘔了兩聲。

程晚寧遞到他面前的藥，被他慌忙推開。

“對不起，我現在有點犯惡心。”

水杯被碰翻，溫水灑了沈清妍一身。

他急忙抽出紙巾替她擦，眼眶也跟着紅了。

“姐姐，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沈清妍握住他發抖的手。

“沒有，別胡思亂想。”

我爸看不下去了。

“藥不喫也行，我已經叫好車了。”

“我陪你去醫院，清妍辦完手續馬上過去，前後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沈予安抬起泛紅的眼睛，低聲道：

“不行叔，我坐陌生人的車會暈。”

“而且我的病歷、過敏史，只有姐姐最清楚。”

我爸耐着性子解釋：

“你把病歷發給我，我是醫生，能照顧好你。”

沈予安抿緊脣，沒再說話。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我們所有人都在逼他。

沈清妍果然擋在他面前。

“夠了。”

“予安已經不舒服了，你們非要輪番審問他嗎？”

表妹程晚寧都氣笑了。

“我們是在解決問題。”

“吃藥不肯，叔叔陪着不肯，車也叫好了還是不肯。到底要怎麼纔行？”

沈予安肩背微微一僵。

“晚寧，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裝病？”

“我只是害怕，想讓姐姐陪着而已。”

“這麼一點要求，也很過分嗎？”

沈清妍冷下臉：

“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麼樣？”

程晚寧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爸握着水杯的手一點點收緊。

我看了一眼電子屏。

十一點零八分。

A027還在閃。

“沈清妍，還有二十二分鐘。”

她按了按眉心，語氣裏滿是疲憊。

“我知道。”

“可證晚一天領，不代表我不嫁給你。”

“我們八年的感情，難道連這點事都經不起？”

沈予安半靠在她肩側，虛弱地勸我：

“姐夫，你別生氣。”

“姐姐最愛的人還是你，我只是暫時借她一會兒。”

暫時。

他借走了我的生日、紀念日和二十六次領證的機會。

現在，又要借走第二十七次。

我看向沈清妍。

“我最後問你一遍。”

“現在跟我去三號窗口，還是留下來陪他？”

沈清妍眼神一沉。

“顧沉舟，你一定要在予安生病的時候逼我選嗎？”

我點了點頭，不再爭辯。

“行，你要做甚麼，隨你。”

“但我今天一定要領證。”

3.

十一點十二分，我媽提着兩盒喜糖從停車場回來。

她剛進大廳，就看見沈清妍半蹲在長椅旁，手還扶在沈予安背後。

再看見我一個人拿着資料袋站在窗口前，她腳步慢了下來。

“怎麼還沒辦？”

程晚寧壓着火氣，把事情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沒有看沈予安，只問沈清妍：

“材料齊了，窗口也在等。”

“你抽十分鐘跟沉舟把手續辦完，再送你弟弟去醫院，不行嗎？”

沈清妍站起身。

“阿姨，予安現在身體不舒服。”

“領證甚麼時候都能領，病不能拖。”

我媽盯着她看了幾秒。

“第一次取消，我沒說話。”

“第十次，我也勸沉舟多理解你。”

“可今天已經是第二十七次。”

她的聲音不高，大廳裏卻漸漸安靜下來。

“你到底憑甚麼覺得，我兒子還會一直等？”

沈清妍臉色有些難看。

“我沒有讓他一直等。”

“等予安穩定下來，我會重新預約，也會補償他。”

我媽忽然笑了一聲。

“他缺的是你的補償嗎？”

“他要的是你今天站在他身邊！”

沈予安扶着椅背站起來，眼眶微紅。

“阿姨，您別怪姐姐。”

“是我不好，我不該跟着過來。”

“我現在就走，哪怕暈在路上，也不會再耽誤他們。”

他剛邁出一步，身體便晃了一下。

沈清妍立刻伸手扶住他。

“你能不能別硬撐？”

說完，她抬頭看向我媽，語氣也硬了起來。

“阿姨，予安已經在道歉了。”

“你們非要把一個病人逼到甚麼程度才滿意？”

我媽臉上的失望徹底沉了下來。

“沒人逼他。”

“是我們把藥、車和陪他的人都準備好了，他一個都不要。”

“他只要你。”

沈清妍下意識道：

“他信任我，有甚麼錯？”

我媽沒有再爭，只轉頭看我。

“沉舟，你自己決定。”

她的眼睛有些紅，卻沒替我說一句選擇。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聊天框裏，那句【等我】還停在那裏。

十一點十五分。

大廳廣播響起：

“A027若五分鐘內未完成確認，將順延至下一位。”

工作人員也從窗口後走出來。

“兩位材料都預審過了，只要本人簽字，流程很快。”

“現在進去，還來得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妍身上。

我最後問她：

“沈清妍，你現在跟我進去嗎？”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向身旁的沈予安。

沈予安立刻鬆開手，低聲說：

“姐，你去吧。”

“我真的沒關係。”

可他說完，眼眶很快紅了。

沈清妍沉默幾秒，最終還是抽出紙巾遞給他。

“我先送予安去醫院。”

“顧沉舟，別再賭氣了。”

“證哪天都可以領，我們八年感情，不會因爲今天沒辦就沒了。”

她說得篤定。

像是已經替我決定，我還會有下一次。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打開資料袋，將她的身份證和那張簽好名字的聲明抽出來，遞到她面前。

沈清妍一怔：

“你甚麼意思？”

我把證件塞進她手裏，只留下自己的那份材料。

“你的東西，還你。”

隨後，我轉身走向三號窗口。

身後傳來她驟然拔高的聲音：

“顧沉舟，你一個人進去能辦甚麼？”

我沒有回頭。

“我說過。”

“今天這張證，我一定會領。”

4.

我剛走到三號窗口前，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清妍追上來，按住了我手裏的資料袋。

“顧沉舟，你鬧夠沒有？”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臉色卻難看得厲害。

“沒有我的身份證，你一個人能跟誰領證？”

我抽回手。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沈清妍像是聽見了甚麼荒唐的話。

“今天兩家人都知道我們來登記，你現在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胡來，是想讓我爸媽怎麼看你？”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讓所有人白等的，一直是你。”

“現在怕丟臉了？”

她一時語塞。

十一點二十六分。

大廳裏的人越來越少，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整理桌上的材料。

我媽走到我身邊，低聲問：

“沉舟，真的想清楚了？”

我點頭。

“想清楚了。”

我爸沒勸我，只把散開的材料重新整理好，遞迴我手中。

“別爲了別人委屈自己。”

沈清妍聽見，眉頭擰得更緊。

“阿姨叔叔，他就是在氣頭上，你們也跟着他胡鬧？”

“你們要是這樣拉偏架，我和顧沉舟這日子，以後沒法好好過了。”

長椅那邊，沈予安忽然扶着牆站起來。

他臉色仍舊蒼白，聲音也很低：

“姐，你還是陪姐夫吧。”

“要是他真因爲我，不跟你結婚，我會自責一輩子的。”

他說着往前走了兩步，身體一晃。

沈清妍下意識轉身，扶住他的手臂。

“你都這樣了，還硬撐甚麼？”

沈予安扶着她的手臂，眼眶發紅地看向我。

“姐夫，我一直把清妍當親姐看待，你也會是我親姐夫。”

“你真的要因爲姐姐照顧我，就把八年感情全都不要了嗎？”

我沒有回答他。

只看向牆上的時間。

十一點二十八分。

“沈清妍。”

她抬頭看我。

我指了指近在眼前的窗口。

“現在跟我進去，還來得及。”

“這是最後一次。”

沈清妍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慌亂。

可沈予安扶着她的手臂輕輕吸了口氣，她立刻低頭檢查他的臉色。

再抬頭時，那點慌亂已經變成了不耐煩。

“顧沉舟，別逼我。”

“我先把予安送去醫院，下午再陪你來。”

“我們都等了二十六次，不差這半天。”

我看了她很久。

原來都到這一步了，她還是覺得我會留在原地。

十一點二十九分。

工作人員抬頭提醒：

“還有一分鐘，超過時間，今天就不能再辦理了。”

沈清妍卻依舊扶着沈予安，語氣篤定：

“顧沉舟，別再賭氣。”

“你先回家，等予安檢查完，我晚上再去哄你。”

我看着她，忽然連失望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大廳的玻璃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不等你了。”

沈清妍猛地回頭。

沈知微穿着一身白色西裝，手裏攥着證件，徑直朝我走來。

看清來人，沈清妍臉色驟變。

“姐？”

“你來這裏幹甚麼？”

沈知微看了一眼時間。

“來結婚。”

沈清妍愣了兩秒，隨即擋到我面前。

“他是我的未婚夫！”

沈知微終於看向她，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你讓他等了二十六次。”

“現在，他不等了。”

沈清妍攥緊手指：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憑甚麼插手？”

“憑他叫我來的。”

一句話，讓整個大廳徹底安靜。

沈清妍僵在原地，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嚇她。

沈知微沒有再理會她。

她停在我面前，先把身份證遞到我眼前。

“顧沉舟。”

“最後問你一次。”

“想清楚了嗎？”

我看着沈清妍身旁的沈予安，點了點頭。

“想清楚了。”

沈知微朝我伸出手。

“好，我們去領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