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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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開拳館的，他給我立過一條規矩——站住理，虧不了。

十八歲，親生父母找上門，說我是顧家當年遺落的大少爺。

習武之人最重恩情。生恩不能忘。我拎着養父的舊帆布袋，去了顧家別墅。

進門時，我媽和姐姐，還有那個養子弟弟，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養子顧林笙從沙發上站起來，笑得乖巧。"哥，路上累不累？"

我提起帆布袋。"不用。"

管家領我上樓，一小時後我下樓。

顧林笙正靠在我媽肩上哭，臉上頂着一個巴掌印。

看見我，他往後縮。

"哥，你剛纔爲甚麼打我？"

所有人目光扎過來。

我走向他，抬起了自己的手。

一陣勁風襲過，在場所有人臉色一變。

我的手停在他臉前，沒落下去。

我張開五指，懸在那道巴掌印旁邊。

拳峯上的繭子練了十年，指節比印子寬了整整一圈。

"我的手，跟你臉上這道印子——對得上嗎？"

他捂着臉的手指蜷了一下。

"自己扇自己不敢使勁，下次找個人幫你。"

我無所謂地拍了拍手：

"演完了記得叫我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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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手裏那條冰毛巾往下放了放。

毛巾上的水珠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不是看地板——是不看顧林笙。

我媽站在原地，嘴張開又合上。

然後她追了兩步："飯還沒好——你先去房間休息一下。"

聲音比剛纔軟了半分。

管家看了看我媽的臉色，領我往樓上走。

走廊盡頭那間，朝北，窗簾薄，衣櫃空。

牀墊上連牀單都沒鋪。牆角一條水漬從天花板裂到踢腳線。

上樓時一個年輕傭人端着茶盤經過，管家壓低聲音——"林笙少爺說這間安靜，適合他。"

我翻了翻自己的帆布袋。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雙布鞋。

袋子底摸到一支錄音筆——養父塞的，說城裏人心眼多，留個心眼。

晚飯。一家人坐齊了。

顧遠山坐主位，宋淑雲坐旁邊。顧安然挨着顧林笙。我被安排在長桌另一頭。

顧林笙站起來盛湯夾菜，動作熟練。

端了一碗繞了大半圈，放我面前。"哥，你嚐嚐。養胃的。"

我拿起勺子。顧安然開口。

"你喫飯能小聲點嗎。"

"我還沒喫。"

"提前跟你講。家裏有規矩。"她掃了一眼我身上的舊T恤。

"你在那邊怎麼喫我不管。在這兒，別給顧家丟人。"

顧林笙放下筷子。"姐，哥哥纔回來，慢慢來嘛。"

我看着顧林笙。"你的意思是——我確實吧唧嘴了，只是自己沒注意。對吧？"

他擠出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聽清楚了嗎？我到底吧唧了沒？"

"我沒注意。"

"沒注意你替我認了？"我擱下勺子。

"下回聽清楚了再站隊。沒聽清楚就認——不叫好心。叫栽贓。"

飯桌上安靜了。宋淑雲趕緊打圓場。

"菜涼了，快喫快喫。"她的筷子一直擱在碗上。一口沒動。

顧遠山沒抬頭。但他夾菜的手慢了——不是在想下一筷子夾甚麼。

顧安然盯着我看了兩秒。然後她低下頭，刀叉在盤子上刮出一聲輕響。

顧林笙低下頭，睫毛掛着水光。

我沒再看他。回到房間，手機亮了一下。

養父的消息：兒子，喫飯沒？

我回了個"吃了"。沒說別的。

傭人來敲門，說沈家來人了。

沈若嵐——兩家定的娃娃親，定的是"顧家大少爺"，如今落在我頭上。

她掃了一眼我身上的舊T恤，目光在布鞋上停了一秒。"顧家就給你穿這個？"

她轉頭對宋淑雲說。"阿姨，我跟我爸商量過了。這門親事——先放放。"

我靠在沙發上。"行。那就放放。"

她頓了一下。"你沒甚麼想說的？"

"你都想好了，我還說啥。你來就是通知我的，又不是來商量的。"

"你態度好一點。"

"你退我的婚，還要我態度好——我是不是還得給你倒杯茶？"

她臉沉下來，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又脆又急。

顧林笙追出去。門沒關嚴，他的聲音飄進來。

"若嵐姐你別生氣。哥哥他就是嘴硬。"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沈若嵐面前那杯沒人碰過，我推到桌子另一頭。

顧安然靠在客廳門框上。她沒出去送沈若嵐。她看着我，手裏轉着手機。

"你覺得自己挺能說是吧。"

我喝了口茶。"有話直說。"

"若嵐是沈家獨女。你跟她說話客氣點。你以爲這個婚約是給你面子？是給顧家面子。"

"你不在這個家十八年——別一回來就把事攪黃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所以你意思是——她退我的婚，我應該站起來敬杯酒。謝謝她賞臉？"

她臉冷下來。轉身走了。拖鞋在大理石上刮出一聲尖響。

晚上，我給養父打電話。

"兒子！咋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事。你兒子吃不了虧。"

"那就行。"他頓了一下，"記住嘍，站住理，虧不了。真要有過不去的坎兒——爸這邊有人。"

掛了電話。我把錄音筆擱在枕頭底下。

窗外京北的夜色安靜得像一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