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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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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請安

水是刺骨的涼,帕子擦過臉頰時激得皮膚一陣戰慄。春桃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幾下便替她將散亂的髮絲抿好,綰了個最簡單的單螺髻,插上一支成色普通的銀簪。那套水綠衣裙料子半新,顏色卻有些發舊,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越發襯得鏡中人臉色蒼白,身形伶仃。

沈姝妤——不,現在必須是趙錦瑤了——安靜地任她擺佈,目光落在銅鏡模糊的影子上。屬於趙錦瑤的眉眼柔順低垂,長睫掩蓋了所有情緒。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正跳得又沉又急,每一下都撞在冰冷的恨意上。

屋外的鈴鐸聲和誦經聲透過窗縫鑽進來,忽遠忽近,像無數細小的針,密密匝匝紮在耳膜上。那是爲她——爲“沈姝妤”做的法事。而她這個正主,卻要以另一個女人的身份,去向S害自己的兇手請安。

“好了,姨娘快些吧。”春桃退開一步,語氣裏的不耐幾乎不加掩飾。

趙錦瑤沒應聲,只扶着牀沿慢慢站起來。腿腳依舊虛軟,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寒,直墜入肺腑,卻奇異地讓她穩住了身形。她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出了這間偏僻小屋,穿過一道窄窄的穿堂,景象便截然不同。世子所居的“澄明院”主院自是軒敞氣派,連通往各處的迴廊都寬敞潔淨,廊下襬着應時的花草。只是這熱鬧與生機,與她這個住在偏院一角的妾室毫無干係。

領路的除了春桃,還有方纔門口那個聲音冰冷的丫鬟,叫秋穗。兩人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卻始終拉開半步距離,不曾回頭攙扶一眼。

楚姨娘住在西廂的“攬霞閣”。這地方趙錦瑤前世作爲正室時極少踏足,此刻以另一種身份走近,只覺得那朱漆廊柱、雕花隔扇都透着一股刻意張揚的簇新。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面傳來女子嬌脆的笑語,夾雜着環佩叮噹的輕響。

秋穗在簾外通稟:“楚姨娘,趙姨娘來請安了。”

裏面的笑聲頓了頓,一個刻意拖長了、帶着甜膩尾音的聲音響起來:“快請進來吧,正念叨着呢。”

簾子被打起,一股暖香混着脂粉氣撲面而來。趙錦瑤垂着眼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着纏枝牡丹的寶藍色繡鞋,鞋尖綴着圓潤的珍珠。視線稍抬,是水紅色遍地金馬面裙,再往上,是蔥綠底繡折枝花的新襖子,外頭還鬆鬆罩了件銀鼠皮比甲。最後,纔是楚姨娘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她坐在臨窗的暖炕上,身下墊着厚厚的錦褥,炕桌上擺着幾碟精巧點心並一盞熱氣嫋嫋的茶。屋裏還有另兩個女子,一個穿着藕荷色衣裳,安靜地坐在下首的繡墩上;另一個打扮得也鮮亮,正立在楚姨娘身側,拿着小銀剪子幫她修剪一盆水仙的枯葉。

趙錦瑤的目光在那藕荷色身影上極快地掠過——李清清,謝清宴另一個妾室,性子怯懦,素日裏幾乎沒甚麼存在感。前世她與這位李姨娘也無甚交集,只記得是個極安靜的人。

“給楚姨娘請安。”趙錦瑤依着記憶裏妾室見禮的規矩,斂衽屈膝,聲音放得低柔,帶着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恭順。

“哎呀,快起來快起來。”楚姨娘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裏滿是關切,“聽說妹妹前日落水,可把我急壞了。身子可大好了?快坐下說話。”她指了指炕桌另一側的空位,又對那剪水仙的姨娘道,“孫妹妹,給趙妹妹搬個繡墩來,要那個鋪了厚墊子的,趙妹妹病體初愈,可不能再受涼。”

那位孫姨娘應了一聲,放下剪子去搬繡墩,動作間瞥了趙錦瑤一眼,眼神裏有些打量,倒沒甚麼明顯的敵意。

趙錦瑤謝了座,只挨着繡墩邊沿小心坐下,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簾始終低垂着。她能感覺到楚姨娘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帶着一種主人審視新物件的從容,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瞧着臉色還是不好,”楚姨娘嘆了口氣,拿起絹子按了按並無線淚的眼角,“這春日裏水還寒着,妹妹怎麼這樣不小心?幸好救得及時,不然......唉,真是菩薩保佑。”她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如今這院裏,就咱們姐妹幾個了,更該互相照應着纔是。妹妹日後若有甚麼短缺,或是下人們伺候得不經心,只管來告訴我。”

她說着,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腕上一隻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滑下來,碧瑩瑩的,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愈發奪目。她似乎無意地撫摸着那鐲子,指尖在光滑的玉面上流連。

趙錦瑤心頭冷笑。照應?告訴?前世便是信了她這僞善面孔,才一步步踏入死局。那鐲子......若沒記錯,是她“病逝”前幾日,謝清宴庫房裏尋出來的一件舊物,並非多稀罕,但成色不錯。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楚姨娘腕上。

“勞楚姨娘掛心,婢妾已無大礙。”趙錦瑤的聲音依舊細細弱弱,“是婢妾自己不當心,往後定會仔細。”

“那就好。”楚姨娘滿意地點點頭,又笑道,“妹妹也莫要太過傷懷。雖說夫人......福薄去了,可咱們的日子還得過。世子爺公務繁忙,心裏也是記掛着後院的。咱們安分守己,伺候好世子爺,便是本分。”她頓了頓,目光在趙錦瑤低垂的臉上轉了一圈,語氣更親熱了幾分,“要我說,妹妹這般好模樣,性子又柔順,日後定要多來姐姐這兒走動走動。世子爺......雖說性子清冷些,可也是喜熱鬧、愛鮮亮人物的。”

這話裏的暗示幾乎赤裸。趙錦瑤指尖微微掐進掌心,用那點刺痛維持着臉上的平靜。她適時地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楚姨娘一眼,臉上恰到好處地飛起一抹虛弱的紅暈,又趕緊低下頭去,聲如蚊蚋:“楚姨娘取笑了,婢妾愚鈍......”

就在這抬眸的剎那,她捕捉到了楚姨娘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那並非全然是得意或炫耀,在那甜膩的笑意深處,有一絲極快掠過的、冰冷的審視,甚至是一點未加掩飾的狠厲,像淬了毒的針尖,在她柔媚的眼底倏忽一亮,又隱沒無蹤。

趙錦瑤心中警鈴大作。這女人,絕不僅僅是淺薄張狂。她對“趙錦瑤”這個原本無足輕重的妾室,似乎也存着某種警惕,或是......別的打算?

楚姨娘已恢復了那副親切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瞬只是錯覺。她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清清:“李妹妹今日怎麼格外安靜?可是身子不適?”

李清清像是被驚了一下,慌忙搖頭,聲音細弱:“沒、沒有,謝楚姨娘關心。”

楚姨娘笑了笑,沒再追問,又閒話了幾句府裏爲夫人喪儀準備的瑣事,話裏話外自然流露出幾分掌事的權柄與忙碌。趙錦瑤只垂首聽着,偶爾應和一聲,心中卻將那翡翠鐲子、那瞬息的狠厲、以及李清清過分的沉默,一一刻下。

約莫一盞茶功夫,楚姨娘便露出了倦色。趙錦瑤識趣地起身告退。楚姨娘也未多留,只又囑咐她好生將養,便讓秋穗送她出來。

走出攬霞閣,春日陽光落在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骨縫裏滲出的寒意。趙錦瑤慢慢往回走,步伐依舊虛浮,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知道,從今日起,這後宅於她,不再是前世那個可以端坐正院、冷眼旁觀的棋盤。她成了棋盤上一枚最不起眼、也最危險的棋子。而執棋的人,正戴着慈悲的面具,腕懸碧綠的毒鐲,笑吟吟地等着她行差踏錯。

路還長。她得先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像“趙錦瑤”。然後,才能談其他。

回到那間冷清小屋,春桃便藉口去提熱水,轉身不見了人影。趙錦瑤獨自坐在冰冷的牀沿,聽着遠處依稀未停的誦經聲,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紅的月牙印,微微刺痛。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一角灰濛濛的天空,眼底那片沉靜的冰湖之下,幽冷的火焰,終是無聲地,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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