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喉嚨像是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又猛地灌進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液體。沈姝妤猛地睜大眼睛,四肢卻沉得像是墜了千斤巨石,徒勞地在粘稠的黑暗裏掙扎。肺腑間火燒火燎的痛楚尚未散去,那杯酒......楚姨娘端來的,說是世子特意賞下的暖身酒,入口甜膩,後勁卻如此灼人,如此......致命。
視線模糊又清晰,最終定格在頭頂上方一片陳舊的、微微泛黃的承塵上。沒有她熟悉的、繡着並蒂蓮的錦帳,也沒有紫檀木牀架上精細的雕花。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鋪着一層不算厚實的棉褥,觸感粗糙。
這不是她的寢房。
她沒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劇烈的眩暈和噁心淹沒。沈姝妤掙扎着想要坐起,手臂卻軟得使不上力,反而帶倒了牀頭矮几上一個甚麼東西。
“哐當”一聲脆響。
門外立刻有了動靜,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穿着半舊青比甲、梳着雙丫髻的小丫鬟探進頭來,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帶着點不耐煩:“姨娘醒了?可是要喝水?”
姨娘?
沈姝妤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那個不過十三四歲、面容陌生的丫鬟。不是她身邊任何一個陪嫁或得用的婢女。
“鏡......鏡子。”她聽到自己發出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語調卻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怯生生的柔軟。
丫鬟撇了撇嘴,似乎覺得麻煩,但還是轉身從靠牆的妝臺上取來一面巴掌大的、邊緣有些磕碰的銅鏡,隨意地遞到她面前。
沈姝妤深吸一口氣,接過了鏡子。
銅鏡打磨得不算十分光亮,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嬌媚的臉龐。柳葉眉,桃花眼,此刻因爲驚懼而微微睜大,眼尾天然上挑,帶着一股子我見猶憐的風情。左眼瞼下方,一顆極淡的褐色小痣。嘴脣失了血色,微微張着。這不是沈姝妤的臉。沈姝妤的眉更疏朗,眼神更靜,嘴角不笑時也是平直的,帶着太傅外孫女與世子正妃自幼養成的清貴與持重。
這不是她的臉。
……
水是刺骨的涼,帕子擦過臉頰時激得皮膚一陣戰慄。春桃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幾下便替她將散亂的髮絲抿好,綰了個最簡單的單螺髻,插上一支成色普通的銀簪。那套水綠衣裙料子半新,顏色卻有些發舊,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越發襯得鏡中人臉色蒼白,身形伶仃。
沈姝妤——不,現在必須是趙錦瑤了——安靜地任她擺佈,目光落在銅鏡模糊的影子上。屬於趙錦瑤的眉眼柔順低垂,長睫掩蓋了所有情緒。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正跳得又沉又急,每一下都撞在冰冷的恨意上。
屋外的鈴鐸聲和誦經聲透過窗縫鑽進來,忽遠忽近,像無數細小的針,密密匝匝紮在耳膜上。那是爲她——爲“沈姝妤”做的法事。而她這個正主,卻要以另一個女人的身份,去向S害自己的兇手請安。
“好了,姨娘快些吧。”春桃退開一步,語氣裏的不耐幾乎不加掩飾。
趙錦瑤沒應聲,只扶着牀沿慢慢站起來。腿腳依舊虛軟,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寒,直墜入肺腑,卻奇異地讓她穩住了身形。她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出了這間偏僻小屋,穿過一道窄窄的穿堂,景象便截然不同。世子所居的“澄明院”主院自是軒敞氣派,連通往各處的迴廊都寬敞潔淨,廊下襬着應時的花草。只是這熱鬧與生機,與她這個住在偏院一角的妾室毫無干係。
領路的除了春桃,還有方纔門口那個聲音冰冷的丫鬟,叫秋穗。兩人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卻始終拉開半步距離,不曾回頭攙扶一眼。
楚姨娘住在西廂的“攬霞閣”。這地方趙錦瑤前世作爲正室時極少踏足,此刻以另一種身份走近,只覺得那朱漆廊柱、雕花隔扇都透着一股刻意張揚的簇新。還未進門,便聽見裏面傳來女子嬌脆的笑語,夾雜着環佩叮噹的輕響。
秋穗在簾外通稟:“楚姨娘,趙姨娘來請安了。”
裏面的笑聲頓了頓,一個刻意拖長了、帶着甜膩尾音的聲音響起來:“快請進來吧,正念叨着呢。”
簾子被打起,一股暖香混着脂粉氣撲面而來。趙錦瑤垂着眼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着纏枝牡丹的寶藍色繡鞋,鞋尖綴着圓潤的珍珠。視線稍抬,是水紅色遍地金馬面裙,再往上,是蔥綠底繡折枝花的新襖子,外頭還鬆鬆罩了件銀鼠皮比甲。最後,纔是楚姨娘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她坐在臨窗的暖炕上,身下墊着厚厚的錦褥,炕桌上擺着幾碟精巧點心並一盞熱氣嫋嫋的茶。屋裏還有另兩個女子,一個穿着藕荷色衣裳,安靜地坐在下首的繡墩上;另一個打扮得也鮮亮,正立在楚姨娘身側,拿着小銀剪子幫她修剪一盆水仙的枯葉。
趙錦瑤的目光在那藕荷色身影上極快地掠過——李清清,謝清宴另一個妾室,性子怯懦,素日裏幾乎沒甚麼存在感。前世她與這位李姨娘也無甚交集,只記得是個極安靜的人。
“給楚姨娘請安。”趙錦瑤依着記憶裏妾室見禮的規矩,斂衽屈膝,聲音放得低柔,帶着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恭順。
“哎呀,快起來快起來。”楚姨娘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裏滿是關切,“聽說妹妹前日落水,可把我急壞了。身子可大好了?快坐下說話。”她指了指炕桌另一側的空位,又對那剪水仙的姨娘道,“孫妹妹,給趙妹妹搬個繡墩來,要那個鋪了厚墊子的,趙妹妹病體初愈,可不能再受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