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爸過七十大壽，妻子把超市積分兌換的塑料杯，

當衆塞進了老人手裏。

“鄉下人喝茶不講究，用這個摔不壞。”

席面剛上一道涼菜，她就嫌棄包廂有土腥味，

她甚至不準剛從果園回來的老父親抱一下孫女。

“手那麼髒，安安過敏你賠得起嗎？！”

隨後就要強拽着我和女兒離席。

老人紅着眼眶，反倒塞給我兩千塊帶體溫的皺巴零錢。

“遠子，別因爲爸跟茜茜鬧生分。”

車子剛開上高架，妻子隨手甩來一張三十萬的賬單，

“下週我媽過壽，在聽海瀾灣包下海島獨棟和兩艘遊艇，你三天內把全款結清。”

我看着後視鏡裏冷笑的女人，

第一次沒有拿出銀行卡。

......

縣城老飯館的包廂門，

被蘇茜踩着高跟鞋踢開。

她穿了身筆挺的米白色定製西裝，

連大衣都沒脫，

只嫌棄地拎着手包懸在半空。

“周遠，催甚麼催？”

“我手頭一個幾百萬的外貿單子剛開完會，

哪有閒心陪你在這種油膩地方耗着。”

飯桌主位上，

我爸連忙把沾着灰的棉襖下襬往後扯了扯。

老人侷促地站起身，

搓着長年勞作佈滿老繭的雙手。

“茜茜忙事業要緊，

來，快坐下歇口氣。”

蘇茜甚至沒看老人一眼，

隨手將一個泛黃的透明塑料袋扔在轉盤上。

袋子滑到桌角，

撞翻了我爸面前倒滿廉價白酒的瓷盅。

裏面滾出一個深藍色的塑料水杯，

杯壁上還印着“家家悅超市週年大酬賓”的掉漆字樣。

“路上順手拿的。”

蘇茜抽出一張溼巾擦拭指尖，

“反正是農村老頭，

用這個耐摔，比買那些華而不實的名牌強。”

整桌原本熱絡的親戚，

瞬間安靜得掉一根針都聽得見。

幾個表叔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端着酒杯的手懸在半空。

我攥緊了藏在桌布下的拳頭，

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結婚五年，我全職居家帶娃三年。

外人都以爲蘇茜在外企做區域總監，

我靠着她賺的工資喫軟飯。

可沒人知道，

她開的那輛保時捷，

掛在我婚前買下的聽海瀾灣度假酒店名下；

她名媛圈子裏吹噓的百萬海景大平層，

每個月一萬二的物業費全是我掏的私人積蓄。

我爸看着那個塑料杯，

眼眶有些發紅，卻擠出一張笑臉：

“好，好，茜茜有心了，

塑料的輕便，我平時下地帶着正合適。”

老人一邊說着，

一邊顫巍巍伸出手，

想去抱坐在我身邊的女兒安安。

“爺爺的乖孫女，

讓爺爺抱抱看長高了沒有......”

“別碰孩子！”

蘇茜突然像被針紮了一樣，

猛地拍案而起。

她一把將安安扯到自己身後，

居高臨下地盯着我爸的手指。

“指甲縫裏全是指甲泥，

一身的老人味，

安安皮膚過敏你負得起責任嗎？”

“周遠，你天天在家不上班，

難道連最基礎的衛生常識都丟光了？”

“這種又髒又吵的農村土菜館，

多待一秒我都覺得窒息。”

我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上，

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茜茜，爸今天剛換的新衣服，

手上是洗不掉的果樹泥......”

我爸聲音低得近乎哀求。

“行了，別解釋了。”

蘇茜抓起手包，

拽住女兒的胳膊就往外走。

“服務員，結賬！”

“周遠，帶着孩子跟我回城裏，

別在這裏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