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收了陳家村三年蔬菜，今年我還是按老規矩，三塊錢一斤收購。

可剛進村，二大爺就搖着蒲扇堵住了我：

“安子，自己村裏的菜，價就別壓這麼狠了吧？”

“鎮上的陳老闆給的可是一斤六塊錢的高價！”

我愣了，在這收蔬菜這麼久，還沒有聽說過另一個陳老闆。

我耐着性子和二大爺解釋：

“我每年給村裏的都是最高價，別人那裏都是兩塊出頭......”

二大爺卻對着我冷笑：

“你賺着村裏人的黑心錢，還要大夥對你感恩戴德？”

“安子，今年的菜要是不提價，我們就不賣給你了！”

1.

面對陳老二的煽風點火，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

做生意這麼多年，我太清楚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了。

現在終端市場的零售價也就七八塊，品質一般的甚至五六塊。

他六塊錢收，還要加上運輸、冷鏈倉儲、人工、包裝成本，這根本就不符合市場規律。

我把手悄悄插進褲兜，盲按下了手機的錄音快捷鍵。

“二大爺，鎮上那個老闆的情況我不瞭解，但現在蔬菜的終端行情擺在那兒。”

“六塊錢一斤的收購價，絕對有問題。”

我看着周圍興奮的村民，耐着性子勸道：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麼高的價格，裏面肯定有嚴苛的附加條件。”

“呸！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

陳老二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你就是看我們能賣高價，斷了你的財路，你在這兒急眼了！”

“大家夥兒評評理，當年他爹媽走得早，是不是咱們東家一口飯西家一口湯把他拉扯大的？”

“現在他在城裏發了財，開上大貨車了，回過頭來就坑咱們這些窮鄉親，這叫甚麼？”

“這叫忘恩負義！這叫白眼狼！”

陳老二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周圍的村民徹底被煽動了。

剛纔還對我笑臉相迎的大叔大嬸們，此刻紛紛變了臉。

指着我七嘴八舌地罵了起來。

“就是啊安子，你這事兒幹得太不地道了！”

“六塊錢和三塊錢，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你想騙咱們的血汗錢，沒門！”

王大柱更是衝到我面前，滿臉鄙夷地說：

“陳安，你趕緊開着你的破車滾蛋吧！”

“我們陳家村的菜，就是爛在地裏，餵了豬，

也不會便宜你這個黑心肝的白眼狼！”

看着這些熟悉面孔上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嫌惡。

我兜裏的手死死攥着手機，指關節微微發白。

六塊錢一斤的誘惑太大。

大到讓他們瞬間拋棄了常識。

也拋棄了對我這個老鄉的信任。

我沒有大吼大叫地去爭辯。

因爲我知道，永遠叫不醒一羣裝睡且貪婪的人。

“好。”

我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羣情激憤的臉：

“既然大家都覺得鎮上的價格好，那我不勉強。”

“只是希望各位叔伯嬸子，將來別後悔。”

“後悔？我們賣六塊錢一斤，有甚麼可後悔的？”

“要後悔也是你這個沒賺到黑心錢的白眼狼後悔！”

陳老二得意洋洋地揮舞着蒲扇，

彷彿已經看到了大把的鈔票進了口袋。

周圍的村民聽見“六塊錢”的價格，徹底陷入了狂熱，紛紛圍着我。

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2.

副駕駛上的助理小李實在聽不下去了。

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漲紅着臉大喊：

“大家靜一靜！你們能不能講點理？聽我給你們算筆賬！”

周圍的罵聲稍微停頓了一下，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小李。

小李嚥了口唾沫，急切地解釋道：

“六塊錢一斤聽着是高，但那是毛價！”

“你們自己送貨到鎮上，僱車費、油費、人工費得多少？”

“蔬菜葉嫩皮薄，大熱天在土路上顛簸，擠壓破損率起碼得百分之十幾，這損失全得你們自己扛！”

他頓了頓，指着地裏的菜繼續說：

“最關鍵的是，這種高價收購絕對要挑品相！”

“不是精品菜人家根本不要！”

“挑剩下的次菜你們賣給誰？爛在地裏嗎？”

“把這些隱形成本全扣掉，你們最後到手的錢，連兩塊五都不夠！”

“我們老闆報的三塊是兜底價，不挑不揀全拉走，這是真金白銀塞到你們口袋裏的啊！”

小李這番話有理有據，幾個原本跟着起鬨的村民愣住了，

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

王大柱也撓了撓頭，似乎在心裏盤算這筆賬。

陳老二見勢不妙，眼珠子骨碌一轉，

突然一屁股坐在了滾燙的泥地上，雙手用力拍着大腿，

扯開嗓子乾嚎起來：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

“大家快來看看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啊！”

“自己想發財就算了，還帶個幫兇來糊弄咱們！”

他這一撒潑，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

陳老二擠出兩滴眼淚，指着我痛心疾首地罵道：

“陳安啊陳安，你爹媽死得早，你小時候餓得在村頭直哭，是我端了半碗棒子麪粥給你續的命！”

“現在你在城裏發達了，心也黑透了！”

“見不得鄉親們好啊！人家大老闆明碼標價六塊錢，你非要說人家是騙子。”

“你就是想斷了全村人的財路，好把你那黑心錢賺進自己腰包啊！”

“二大爺，您別在這兒胡攪蠻纏，我說了，那是陷阱！”

我皺緊眉頭，聲音依舊保持着剋制。

“陷阱？我看你纔是最大的陷阱！”

陳老二猛地從地上竄起來，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咱們這個村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既然你見不得我們發財，那你乾脆立個字據！”

“白紙黑字寫清楚，以後永遠不收我們陳家村的蔬菜！”

“免得你以後看我們賣了高價，又跑來搗亂眼紅！”

“對！立字據！”

王大柱立刻跟着附和，彷彿生怕我搶了他們的六塊錢高價：

“簽了協議，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就算跪着求我們，我們也不把菜賣給你！”

“不籤今天別想走！”

“對，把車堵上，不能讓這個黑心賊跑了！”

在陳老二的煽動下，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直接衝到我的輕卡前面，張開雙臂擋住了車頭。

大有一副我不低頭認罪，今天就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架勢。

看着眼前這羣熟悉又陌生的鄉親，

看着他們因爲貪婪而扭曲的面孔。

我心裏最後那一絲想要拉他們一把的念頭，徹底煙消雲散了。

良言難勸該死鬼，慈悲不度自絕人。

既然他們非要往火坑裏跳，我再攔着，反倒成了惡人。

“好，我籤。”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陳老二，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小李急了，拉住我的胳膊：

“安哥，不能籤啊！這要是傳出去，同行怎麼看咱們？”

“再說了，馬上大暴雨就要來了，他們這菜要是......”

我抬起手打斷了小李，轉頭看向陳老二：

“拿紙筆來。”

陳老二見我妥協，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立刻讓旁邊的人去小賣部拿來了紙筆。

他親自口述，讓我寫下“自願放棄收購陳家村一切蔬菜，此後陳家村蔬菜爛在地裏也與陳安無關”的字據。

還逼着我按了手印。

在低頭簽字的那一刻，我抬起左腕假裝看錶。

手指在智能手錶的側邊連按兩下，悄無聲息地開啓了隱藏攝像頭。

將陳老二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以及周圍村民咄咄逼人的逼簽過程，完完整整地錄了下來，並自動同步到了雲端。

這不僅是他們作死的證據，更是我日後自保的底牌。

“拿去。”

我將簽好的協議拍在引擎蓋上。

陳老二如獲至寶地抓起協議，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得意洋洋地向周圍的村民展示：

“鄉親們看好了！”

“有了這白紙黑字，咱們就安安心心地去鎮上賺大錢！”

“誰也別想來沾咱們的光！”

村民們爆發出一陣歡呼，彷彿已經看到了大把的鈔票堆在眼前。

擋在車頭的人也心滿意足地散開了。

我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啓動引擎的那一刻，我搖下車窗，看着外面沉浸在狂歡中的人羣。

留下了最後一句忠告：

“高價的坑你們自己掂量。”

“只希望過幾天，你們別拿着這份協議來求我。”

“呸！”

陳老二朝着我的車後輪狠狠吐了一口濃痰，滿臉鄙夷地罵道：

“賺不到錢急眼了是吧？”

“你放心，我們陳家村的人就算餓死，就算菜全餵了狗，也絕不會求到你這個白眼狼頭上！”

“趕緊滾吧！”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一腳油門踩下，輕卡捲起一陣塵土，駛離了陳家村。

後視鏡裏，陳老二正舉着那份斷收協議，

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接受着全村人的吹捧。

3.

從陳家村出來後，我直接開車回了鎮上的冷庫。

既然陳家村的蔬菜不讓我收，我索性把資金和冷庫的倉位全留給了鄰村的種植戶。

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我沒時間爲了這羣白眼狼內耗。

但我不在村裏，不代表村裏就消停了。

剛把鄰村的收購單整理好，助理小李就氣呼呼地拿着手機衝進了辦公室，

把屏幕重重地拍在桌上：

“安哥，你看看陳家村那個羣裏，這幫人簡直瘋了！”

我掃了一眼，雖然我沒退羣，但早就開啓了消息免打擾。

此刻羣裏已經刷了上百條消息，全是大紅色的轉賬截圖和一沓沓百元大鈔的照片。

陳老二在羣裏連發了好幾條語音，聲音大得刺耳：

“鄉親們，第一批菜的錢都拿到了吧？真金白銀！”

“跟着我陳老二，保你們喫香的喝辣的！”

“大家招子都放亮一點，認清誰纔是真正爲村裏辦實事的人。”

“別被某些賺黑心錢的白眼狼給忽悠了！”

下面是一連串的吹捧，王大柱跳得最歡：

“二大爺就是咱們村的活菩薩！”

“要不是二大爺攔着，咱們的血汗錢就被陳安那個黑心賊坑走一半了！”

“可不是嘛，六塊錢一斤，這錢賺得真痛快！”

看着這些狂熱的發言，我淡淡地笑了笑，把手機推給小李：

“隨他們去，讓子彈飛一會兒。”

下午，我正在冷庫門口指揮工人卸鄰村的蔬菜，

幾輛熟悉的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開了過來。

是陳家村剛從鎮上收購點送完菜回來的車隊。

他們明明可以走大路回村，

卻偏偏繞了個遠，故意從我的冷庫門前經過。

打頭陣的正是王大柱。

他故意把車速放得極慢，手裏揮舞着剛拿到的一沓鈔票，衝着冷庫大聲嚷嚷：

“喲！這不是陳大老闆嗎？”

“怎麼，沒賺到咱們陳家村的黑心錢，只能收別人家的破菜了？”

跟在後面的幾個村民也鬨笑起來，

有人順手把喫剩的爛菜葉，狠狠地砸在了冷庫大門外的臺階上。

“呸！黑心商販，活該你冷庫空着！”

小李氣得抄起一把鐵鍬就要衝出去理論，

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冷冷地看着門外那羣小人得志的面孔，低聲說：

“狗咬你一口，你還要咬回去嗎？”

“去拿掃帚把門口掃乾淨，別影響咱們正常做生意。”

等車隊走遠，我轉身去冷庫後巷的垃圾桶倒廢紙箱。

後巷只有一牆之隔，旁邊就是鎮上最大的農資店。

剛走到牆角，我就聽到牆那頭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正是陳老二。

“大強啊，你這招真好使，六塊錢的價格一報，村裏那幫傻子眼睛都紅了，全聽我的。”

接着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應該是陳老二的侄子陳大強：

“叔，這事兒你辦得漂亮。”

“這是第一批的抽成，五千塊錢，我已經微信轉你了。”

“你可得把村裏人穩住，千萬別讓他們把菜賣給別人，尤其是那個陳安。”

“放心吧！”

陳老二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我逼他簽了斷收協議，他現在連陳家村的邊都挨不上。”

“等過兩天......嘿嘿，剩下的事就按咱們說好的辦。”

我站在牆角，不動聲色地摸出手機，隔着牆縫拍了一段兩人交頭接耳的視頻。

就在這時，我餘光瞥見巷子另一頭，一道人影正僵立在原地。

是剛把三輪車停在路邊，跑來農資店買農藥的王大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