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跌跌撞撞衝進急診室時，兒子正戴着氧氣面罩，燒得渾身抽搐。

今天特大暴雨，我航班延誤，囑咐老婆去接兒子。

可兒子在齊膝深的積水裏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後蹚着冰冷刺骨的髒水自己走回家。

我渾身發抖，紅着眼質問姍姍來遲的周令儀到底去哪了。

她身上滴水未沾，手裏還拎着一份沒喫完的兒童套餐，語氣漫不經心：

“雨太大了，我剛好路過采苓學校，怕她淋病了，就帶她去喫漢堡躲雨了。”

“咱兒子平時身體結實，淋點雨問題不大。”

采苓是她初戀的女兒。

看着呼吸微弱的兒子，我的心彷彿在滴血。

想起上個月兒子從樓梯摔下。

她卻忙着給采苓辦生日派對，還不耐煩地訓斥我：

“采苓沒媽媽多可憐，你那麼大人了，自己打車帶他去醫院不行嗎？”

她拿我當年爲了護她出車禍險些喪命的情分，去填補別人家缺失的母愛。

病牀上的兒子費力地睜開眼，避開了周令儀想要探過來的手。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聲音嘶啞卻異常清醒：

“爸爸，我不想要這個媽媽了，我們換一個吧。”

......

“祁淵，修能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小孩子隨口賭氣的話，你怎麼也跟着當真。”

周令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

她甚至沒有提高半分音量。

只是極其自然地收回了被修能避開的手。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散發着淡淡雪松香氣的純白手帕。

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剛纔想要觸碰修能的手指。

彷彿修能是某種不乾淨的東西。

擦完後，她將手帕疊好，重新放回口袋。

她的女士西裝筆挺，連一絲雨水的痕跡都沒有。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被暴雨澆透的襯衫。

還有病牀上因爲高燒驚厥而嘴脣發紫的修能。

我死死盯着她那張精緻理智的臉。

“隨口賭氣？周令儀，修能在暴雨裏等了你三個小時。”

“他差一點就燒成肺炎，差一點就沒命了。”

“你現在跟我說，他是隨口賭氣？”

周令儀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走到病牀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晚宴。

她將手裏那個印着卡通圖案的紙袋放在牀頭櫃上。

那是某家快餐店的兒童套餐。

紙袋已經被撕開了一半。

裏面露出半個被人咬過的漢堡，還有幾根軟塌塌的薯條。

“祁淵，我知道你因爲航班延誤心情不好，但你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

“采苓她爸爸今天加班，那孩子從小體弱多病，淋一點雨就會哮喘發作。”

“我也是爲人父母，看到那孩子一個人站在雨裏，實在於心不忍。”

她看着我，眼神裏滿是無奈和包容。

彷彿我是一個無理取鬧的瘋男人，而她是拯救蒼生的大善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

“你於心不忍別人的女兒，所以就任由你自己的親生兒子在髒水裏泡着？”

“周令儀，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周令儀微微皺眉，似乎對我的音量感到不適。

她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

“醫院裏不要大聲喧譁，會打擾到修能休息的。”

“再說了，我這不是趕過來了嗎。”

她指了指牀頭櫃上的紙袋。

“這漢堡是采苓剛纔沒喫完的，她喫不下，我尋思着修能平時愛喫這些垃圾食品，就順手帶過來了。”

“等他醒了熱一熱就能喫，也算是我這個當媽的一點心意。”

我看着那個被人咬過一口的涼漢堡。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噁心感直衝喉嚨。

她把初戀女兒喫剩下的東西，當做施捨拿來給重病的親生兒子。

還美其名曰一點心意。

我抓起那個紙袋，狠狠砸在周令儀那纖塵不染的高定西裝上。

半個涼透的漢堡滾落出來，醬汁蹭在了她的高定布料上。

周令儀愣了一下，隨後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抽出幾張紙巾，動作很輕卻很仔細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污漬。

“祁淵，你太情緒化了。浪費食物是很不好的行爲，你應該給修能做個好榜樣。”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沒有一絲火氣。

卻像一把軟刀子，一寸一寸地凌遲着我的心臟。

病牀上的修能費力地咳嗽了兩聲。

他小小的手抓着我的衣角，眼淚順着眼角滑落進枕頭裏。

“爸爸，我不喫姐姐剩的東西，修能嫌髒。”

修能的聲音很虛弱，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安靜的病房裏。

周令儀擦拭衣服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向修能，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贊同。

“修能，媽媽平時是怎麼教你的？不能因爲自己生病就口出惡言。”

“采苓姐姐平時有甚麼好玩的都會想着你，你這樣說她，很不禮貌。”

我衝上前，一把擋在修能面前。

隔絕了周令儀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目光。

“你閉嘴！不准你這樣說我兒子！”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柔急促的腳步聲。

病房的門被推開。

林晏溫牽着林采苓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領口微敞的白襯衫，隱約透出薄肌少年的線條，外面披着周令儀的備用長風衣。

林采苓手裏拿着一個嶄新的限量版洋娃娃，正玩得不亦樂乎。

林晏溫看到病房裏的一地狼藉，驚訝地掩住了脣。

“天吶，令儀，這是怎麼了？”

他快步走到周令儀身邊，掏出自己的紙巾幫她擦拭衣服。

動作自然親暱，彷彿他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周令儀順勢握住了他的手腕，聲音放得很輕。

“沒事，晏溫。祁淵只是太着急了，沒控制好情緒。”

林晏溫轉過頭，滿臉歉意地看着我。

眼眶瞬間紅了，眼淚要落不落，帶着綠茶般委屈的神情。

“祁淵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令儀去接采苓的。”

“如果修能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他說着，輕輕推了一把身邊的林采苓。

“采苓，快去給弟弟道個歉。都怪你身體不好，害得弟弟生病了。”

林采苓撇了撇嘴，抱着洋娃娃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周阿姨說了，我身體弱，不能靠生病的人太近，會被傳染的。”

周令儀不僅沒有責怪她，反而讚賞地摸了摸她的頭。

“采苓說得對，小孩子抵抗力差。晏溫，你帶她先出去吧，這裏空氣不好。”

我看着眼前這溫馨的一家三口。

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周令儀，你馬上帶着這對父女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