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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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醫院骨科病房外走廊裏全是消毒水味。

我簽了手術同意書，看護士把我媽推進去，轉身下樓交了住院費和護工費。

老趙打來電話。

“林老闆，你千萬別回村了！”

“橋頭全被村民拿拖拉機堵死了，那幫人眼睛都紅了，看見你絕對要動手！”

我靠在走廊白牆上，看了眼手機屏幕的倒計時。

離洪水過境不到二十小時了。

“老趙，你們往縣城撤，剩下的建材不要管了。”

我開了口，嗓子發乾。

“我必須回去一趟。”

掛了電話開車出門，外頭雨越下越大，一路開回清涼河邊。

車到村口就開不進去了。

還沒修完的大橋面上，幾十個村民在那邊忙活。

喫席用的紅白棚子順着橋面搭過去，幾輛三輪車來回拉摺疊圓桌和紅色塑料椅子。

幾個正搬啤酒的村民看見我的車，趕緊低頭躲開眼神。

王大娘站在橋頭半截石墩上叉腰指揮。

瞅見我推門下車，她整個人蹦了一下。

“大夥兒快看！那個黑心老闆又來找茬了！”

她扯着嗓門大喊，胳膊來回揮。

“怎麼着？帶警察來抓我們啊？”

“我告訴你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橋也是咱們村集體的！”

十來個年輕小夥拎着鐵鍬圍上來盯着我。

有人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沒管，掏出手機把屏幕亮度調大，舉到他們面前。

“明天中午有特大洪水，這座橋的抗洪鋼樑還沒吊裝，根本扛不住！”

我看着王大娘開口。

“千萬不要上橋擺酒席，會死人的！”

王大娘愣了一下，咧嘴笑出聲。

“各位鄉親聽聽！有錢人拿謊話嚇唬咱們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巴掌拍在我手腕上。

砰的一聲，手機摔在旁邊爛泥地上，屏幕裂了好幾道。

“就因爲咱們要守住祖宗土地！他就是不甘心！”

王大娘指着地上的手機，唾沫星子亂飛。

“編個甚麼狗屁洪水，想攪黃咱們的慶祝宴席？做夢！”

人羣裏，昨天帶頭搶錢的劉強鑽出來。

手裏轉着把修車用的長扳手。

“林老闆，你是不是心疼那五十萬啊？”

“捨不得直說嘛，整這些玄乎的幹嘛？往年天氣預報天天報大雨，連個水花都沒有！”

“你想騙我們下橋，自己偷偷把橋拆了賣廢鐵吧？”

邊上的村民全跟着起鬨笑出聲。

“就是！城裏人就是狡猾！”

“咱們偏不上當，明天就在橋上喫！”

村長劉厚財披了件舊雨衣，從人羣后面擠進來。

他低頭看眼地上的碎手機，又抬頭看我，嘆了口氣。

“小林啊，大喜的日子，少說這些不吉利的。”

他拽我衣服，壓低聲音。

“鄉親們正在興頭上，你非要觸這個黴頭幹甚麼？”

我看着他：“劉叔，你是村長，你不看氣象預警的嗎？”

劉厚財沒吭聲，劉強湊過去把他拉到邊上。

離的近，劉強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村長，您別管他。只要把這橋佔下來，以後上頭要是真查違建或者給補貼，這工程款不還是您說了算？”

劉厚財嚥了口唾沫，轉過身乾咳兩聲。

“林舟，村裏的事，村裏自己會定奪。你既然橋都修一半了，就別再插手了。”

站在外圈的七叔公拄着木拐，看渾黃的河水說話。

“這河水......漲的是不對勁啊，要不咱們還是......”

“七叔公，您老糊塗了吧！”

王大娘回頭就罵。

“這橋寬敞結實着呢！您要是害怕，明天就別來喫席，省得浪費糧食！”

旁邊幾個中年婦女跟着幫腔，七叔公張着嘴沒接上話，只能搖頭。

我彎腰撿起手機，在衣服上蹭掉泥，抬頭看前面這些人。

“好。”

我點了點頭。

“話我帶到了，後果你們自己承擔。”

轉身去拉車門，後面接着傳來王大娘的嗓門。

“明天宴席第一個環節，大夥兒跟我一起，把橋頭那個刻着他名字的破碑砸了！”

“讓大橋，正式歸還村集體！”

我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沒再回頭看那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