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女友是千萬粉絲的美食測評博主，以嘴刁出名。

每年中秋，我都會給女友做鮮肉榨菜月餅，可她從沒給過一句好評。

第一年，她說皮不夠酥。

第三年，她說榨菜搶了肉香。

後來，我把每次配比都記下來，厚厚一本。

她偶爾看見，會笑：

"自己家喫的，沒必要這麼較真。"

可我只是想聽她誇我一次。

中秋前，她的學弟帶來一盒月餅。

底是焦的，封口裂着，肉汁浸溼了紙託。

她卻破例發了條沒有打分的視頻。

鏡頭裏，她喫得很慢，連碎屑都攏進掌心。

"珍貴的心意，本來就是滿分。"

那句話，我反覆看了七遍。

晚上，我把剛出爐的月餅端到她面前。

她咬了一口，習慣性皺眉：

"鹽重了。都做這麼多年了，怎麼還不穩定？"

我忽然笑了。

那盒月餅，是我下午從學弟那裏拿回來的。

他說剩得太多，讓我幫忙解決。

原來不是我的月餅不夠好。

是我這個人，從來不在她願意打分的名單上。

......

"鹽重了？"

我把她咬過的那塊月餅翻過來，底部焦黑的印子還在。

"你再嚐嚐。"

晏姝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你說鹽重了，我想確認一下。"

她不耐煩地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就是鹹，你自己嘗不出來？"

我沒說話。

那是裴嘉送來的月餅，今天下午他自己說做多了，硬塞給我一袋。

我把其中兩個擺在盤子裏，端到她面前。

她喫得理所當然。

"你今年的月餅呢？"我問。

"甚麼？"

"我做的那些，你放哪了？"

晏姝指了指冰箱方向："應該還在裏面，你不是昨天剛做的？"

我打開冰箱。

保鮮袋裝着的六個月餅被擠在最底層，邊上壓着她屯的氣泡水和裴嘉上週帶來的桂花糕。

保鮮袋口沒封緊，邊角已經乾裂了。

"你一個都沒動？"

"這兩天忙，沒顧上。"

她的手機亮了，彈出來一條評論提醒。

那條視頻，發佈十二個小時，播放量已經破了八百萬。

評論區第一條：天哪，姝姐居然不打分，這個學弟甚麼來頭？

第二條：滿分心意，看哭了。

第三條：姐夫呢？姐夫做的月餅怎麼不拍？

我刷到第三條的時候，晏姝把手機拿過去了。

"別看評論，那幫人就愛瞎起鬨。"

"他們問得挺對的，我做的月餅你怎麼不拍？"

"你做的我年年喫，拍甚麼？粉絲要看新鮮的東西。"

"裴嘉做的就新鮮？"

"他第一次做，有話題性。"

她發消息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講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商業邏輯。

"話題性。"

"嗯，你別多想。"

她起身倒水，路過我身邊拍了一下我肩膀。

"你做的好喫，我知道就行了，不用給別人證明。"

這句話要是放在三年前，我大概會開心一整晚。

但現在不會了。

因爲她對裴嘉的月餅用了"滿分"。

對我的月餅用了"鹽重了"。

而那兩個月餅，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手機又震了。

裴嘉發來消息：哥哥，姝姐的視頻你看了嗎？好多人在問我是誰，我好緊張。

我回：看了。

裴嘉：我手藝那麼差，姝姐還專門拍了視頻，太不好意思了。哥哥做的肯定比我好一百倍。

我盯着那個笑臉表情看了幾秒。

他的月餅底是焦的，封口裂着，肉汁浸溼了紙託。

晏姝拿在手裏，連碎屑都攏進掌心。

我做了三年，配比記了一整本。

她說皮不夠酥，榨菜搶了肉香，鹽重了。

裴嘉又發來一條：哥哥別介意哦，姝姐說拍我的月餅是因爲粉絲喜歡看素人嘗試，跟感情沒關係的。

跟感情沒關係。

這句話是晏姝告訴他的，還是他自己編的？

無論哪種，我都覺得荒唐。

十一點，晏姝在書房剪視頻。

我端着那盤被她嫌鹹的月餅走過去。

"晏姝。"

"嗯？"

"你視頻底下有人問姐夫做的月餅怎麼不拍，你打算怎麼回？"

她頭也沒抬："不回，冷處理就行。"

"你給裴嘉的評價是滿分。"

"那是節目效果。"

"你給我的評價是鹽重了。"

她終於轉過頭。

"楚洵，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把盤子放在她桌上。

"這兩個月餅，是裴嘉今天下午給我的。你喫的不是我做的。"

她愣了一下。

"你說甚麼？"

"你說鹽重了的那個月餅，是裴嘉做的。和她視頻裏喫的，同一批。"

書房安靜了三秒。

晏姝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裏剩下的半塊月餅，又看我。

"你故意的？"

"我就是想看看，同樣的東西，你會怎麼評價。"

她臉色變了，但很快壓下去。

"楚洵，你這樣沒意思。"

"沒意思的是你，晏姝。同一個月餅，他做的是滿分心意，我端上來就是鹽重了。"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叫住我。

"楚洵，你別無理取鬧。我對你和對他不一樣，你是我男朋友，我當然要求高一點。"

我站在門口，沒回頭。

"你要求高，所以三年沒誇過我一次。他隨便做的，你碎屑都捨不得掉。"

"你自己非要鑽牛角尖——"

"晚安，晏姝。"

我關上了書房的門。

靠在門外的牆上站了很久。

冰箱裏那六個月餅，明天大概還是不會有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