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爸爸嚥氣的那一刻，我的手機突然接到了一個跨時空視頻。

屏幕裏，是二十歲、穿着筆挺西裝的爸爸。

他沒有這十年婚姻折磨出的枯槁，眼裏全是光：

"明天我就要娶她啦，她說會永遠愛我，我會幸福的，對吧？”

“還有小夥子，你是我的兒子嗎？"

我看着病牀上被白布遮蓋的爸爸。

想起爸爸心衰發作，我哭着給媽媽打了五次電話，終於接通，裏面卻傳來顧叔叔的聲音：

“婉清，蕭哥是不是知道我們今天在看畫展？“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別讓蕭哥誤會。”

媽媽的聲音透着厭煩：

“他就是耍性子。”

“嘉嘉，告訴你爸，別再拿裝病當爭寵的籌碼，我沒空配合他的苦肉計。”

電話被無情切斷，爸爸也在絕望的苦等中徹底沒了呼吸。

我的眼淚決堤而下，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對着視頻對面年輕的爸爸，我最終只哽咽開口：

“爸爸，媽媽有顧叔叔了，她爲了陪顧叔叔看畫展，不接我電話，還說你在裝病騙錢。”

“不要娶她，爸爸，求你了，娶她......你會死的。”

......

“小夥子，你家裏還有其他大人嗎？”

急診科林曼吟醫生的聲音將我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我呆呆地看着黑掉的手機屏幕。

那個跨越時空的視頻通話，像是一場荒誕的夢，突兀地掛斷了。

病牀上，爸爸安靜地躺在那裏。

白色的牀單已經蓋過了他的頭頂。

就在幾分鐘前，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的長鳴，宣告了他的死亡。

我渾身發抖，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醫生阿姨，我爸爸他，真的再也不會醒了嗎？”

林醫生紅着眼眶，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嘉嘉，你爸爸已經走了，現在需要家屬來簽字，把你爸爸送到太平間去。”

“你媽媽呢？剛纔不是讓你給她打電話了嗎？”

我死死咬着嘴脣，嚐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半小時前，我確實打通了。

換來的是沈婉清的不耐煩，還有顧子衿故作委屈的綠茶發言。

他們嫌我掃了畫展的興致。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着胃裏的痙攣，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整整一分鐘。

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那邊終於接了起來。

“沈嘉樹，你到底有完沒完？”

沈婉清的聲音裏透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嚥下喉嚨裏的酸澀，聲音發顫。

“媽媽，爸爸死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兩秒。

緊接着，傳來沈婉清極爲嘲諷的冷笑。

“死了？蕭晏清爲了逼我回去，連這種惡毒的謊話都教你說了？”

“剛纔不是還裝心衰嗎？現在直接改成死了？”

我急得眼淚直掉，拼命對着聽筒解釋。

“不是的，爸爸真的死了，醫生阿姨就在旁邊，需要你來簽字。”

“你過來好不好，爸爸他一個人躺在這裏，會害怕的。”

我幾乎是在哀求她。

可電話裏卻傳來了顧子衿善解人意又透着幾分委屈的聲音。

“婉清，嘉嘉怎麼哭得這麼可憐呀？”

“蕭哥也真是的，就算生我的氣，也不該拿這種事教壞小孩子。”

“你還是去看看吧，萬一蕭哥真的在醫院鬧起來，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沈婉清冷哼了一聲，語氣更加冷漠。

“鬧？他除了用死來威脅我，還能有甚麼新鮮招數？”

“沈嘉樹，你給我聽好了。”

“你轉告你那個滿嘴謊言的爸，他今天就算真的死在醫院裏，我也絕對不會去看他一眼。”

“想用這種苦肉計破壞子衿的畫展，做夢。”

我拿着手機，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

“媽媽，你不信我，我拍照片給你看，你來看看他好不好？”

我手忙腳亂地想要切換到相機。

沈婉清卻直接打斷了我。

“夠了，我沒空看你們父子倆演戲。”

“再敢打擾子衿的畫展，你就跟你爸一起滾出那個家。”

話音剛落，電話被無情掐斷。

聽筒裏只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我僵在原地，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屏幕上。

林醫生在旁邊聽得直皺眉，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媽媽這是甚麼態度？人命關天的事，她當是兒戲嗎？”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地看着病牀上的白布。

爸爸直到死前最後一秒，眼睛都還盯着搶救室的門。

他在等沈婉清。

等那個承諾過會永遠愛他、護他的妻子。

可他等來的，只有無盡的背叛和嫌惡。

我擦乾眼淚，拿起手機對準病牀拍了一張照片。

沒有任何猶豫，我把照片發給了沈婉清。

緊接着，發送了一段語音。

“沈婉清，我沒有騙你，爸爸真的死了，你連他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你一定會後悔的。”

信息剛剛發送成功。

屏幕上立刻彈出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對方已開啓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好友】

我看着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忽然覺得好想笑。

她把我拉黑了。

爲了不讓爸爸的死訊打擾到她陪顧子衿看畫展，她拉黑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林醫生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嘉嘉，你別急，醫生阿姨幫你報警。”

“這種情況，只能讓警察同志出面聯繫你媽媽了。”

我麻木地點了點頭。

心裏那個叫做母親的位置，在這一刻徹底爛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