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如注，驚雷撕裂了夜空，將濱江小區的窗戶震得嗡嗡作響。

但這雷聲，也蓋不住屋裏尖銳的爭吵聲。

“滾！今天必須給我滾出去！這房子是我家明輝的名字，你個吃閒飯的老不死，賴在這裏三年了，還不夠嗎？”

一隻不知名的廉價編織袋被狠狠地扔到了防盜門口，“嘩啦”一聲，裏面的舊衣服散落了一地。

坐在輪椅上，枯瘦的手緊緊抓着扶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的半邊身子看起來僵硬無力，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渾濁的涎水。

但他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藏着一絲無人察覺的寒光。

“芳芳，爸現在的身體......外面下這麼大雨，能不能明天再......”

兒子李明輝站在客廳角落，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低着頭，不敢看妻子的臉，更不敢看父親的眼。

“明天？明天孫子就要回來住！這間房我要改成書房！”

兒媳王芳穿着真絲睡衣，雙手叉腰，臉上的妝容因爲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她指着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老人的臉上：“李明輝，你是個死人嗎？你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一天三個護工費要多少錢？喫喝拉撒都要伺候，家裏那點存款早就被他掏空了！”

“可是這房子......當初是爸賣了老家的地才付的首付......”李明輝囁嚅着。

“閉嘴！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那就是夫妻共同財產！跟你這個廢人爹有甚麼關係？”

王芳猛地衝過來，一把抓起輪椅上的薄毯，像扔垃圾一樣扔出門外。

“，我告訴你，這三年我受夠了！你自己沒本事攢養老錢，就別怪兒女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硬，中風了還不死，非要拖累我們！”

沒有說話。

他只是歪着頭，用那隻還能活動的左手，顫顫巍巍地去夠地上的編織袋。

這一幕，卑微到了塵埃裏。

王芳看着他這副窩囊樣，眼裏的厭惡更甚。她大步走過去，一腳踢開了編織袋。

“裝甚麼可憐？當初你不是挺能幹嗎？高級鉗工，八級工匠，怎麼老了就成這副德行了？”

她彎下腰，湊到耳邊，聲音惡毒得像一條吐信的毒蛇：“老東西，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你想賴着不走，想讓我們給你養老送終？做夢！”

“這個家，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說着，她竟然直接上手，抓住輪椅的把手，猛地向門口推去。

輪椅的輪子卡在門檻上，劇烈顛簸了一下。身體一歪，差點栽倒在地上。

“芳芳！”李明輝驚叫一聲，下意識想上前扶。

“你敢動一下試試！”王芳猛地回頭，那眼神兇狠得像要喫人，“你今天要是敢把他留下來，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離婚！帶着你兒子一起滾！”

李明輝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看暴怒的妻子，又看了看歪倒在門口滿頭白髮的父親，最終，懦弱地縮回了手。

心，在這一刻徹底涼透了。

比外面的雨還要涼。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親生兒子。三年前，爲了給這個兒子湊彩禮買婚房，他沒日沒夜地在廠里加班接私活，最後累倒在車間裏，落下了這一身偏癱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