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是鎮北王府最沒用的嫡子。

一天十二個時辰，我有十個時辰都在睡覺。

天雷劈碎了院裏的老槐，我連身都沒翻。

後廚走水燒紅了半邊天，我換個姿勢繼續睡。

全京城都笑我得了一種罕見的豬病，是個不折不扣的廢人。

我毫不在意，只覺得牀榻太硬。

畢竟我上輩子是大楚最年輕的軍師。

殫精竭慮，算無遺策，替君王平定九州，卻在弱冠之年過勞嘔血猝死。

重活一世，打了一輩子仗，我享受享受怎麼了？

可安穩日子沒過到加冠，邊境戰敗。

八百里加急傳回，整個王府愁雲慘淡。

蠻夷女首領陳兵城下，放話要王府公子去大營做侍君，否則明日便攻破城池，寸草不生。

堂內，哥哥們嚇得面如死灰，好幾道目光都落在了還在軟榻上打盹的我身上。

父王憤怒地大拍桌子：“若要犧牲自己兒子換來和平，要我這項上人頭有何用！”

巨大的聲音將我吵醒，我打了個哈欠，慢慢坐起身。

看着沙盤上那熟悉的排兵佈陣，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

“你笑甚麼！”

大哥謝修遠尖銳的嗓音撕裂了堂內的死寂。

我慢吞吞地收起嘴角的弧度，將滑落在肩膀的狐裘往上拉了拉。

手指拂過袖口的絨毛，暖和得很。

我沒有理會他，目光依舊停留在堂中央那個巨大的沙盤上。

那上面插着紅藍相間的木質小旗。

藍色代表鎮北軍，紅色代表城外那羣叫囂的蠻夷。

擺得一塌糊塗。

“謝景明，都甚麼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

二哥謝懷瑾紅着眼眶，死死絞着手裏的玉佩。

“蠻夷要的是王府公子。”

他咬着下脣，聲音發着抖。

“你要害死我們全家嗎？”

坐在主位的父王謝維楨臉色鐵青。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按在黃花梨木的桌案上，手背青筋暴起。

堂內還站着一個外人。

穿着緋色官服的女欽差大人，裴清漪。

她手裏端着青瓷茶盞，熱氣氤氳了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

裴清漪輕輕颳了刮茶沫，低頭淺飲了一口。

“兩位公子莫要動氣。”

她的聲音清泠如泉，像極了初冬裏的冷月。

“七公子天真爛漫，想必是沒見過城破家亡的慘狀。”

她放下茶盞，將目光投向我。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反而充滿了長輩般的悲憫。

“七公子，這可是關乎北地數十萬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

這話說得真漂亮。

我打了個哈欠，往軟枕上靠了靠。

“那依裴大人的意思，這人必須得交了？”

我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裴清漪微微一笑，走到沙盤前。

她修長的手指點在代表北城門的位置。

“王爺兵敗，退守孤城。”

“蠻夷女首領呼延雲霜只給了一夜的時間。”

裴清漪轉過身，看着謝維楨。

“王爺，下官知道您心疼兒子。”

“可朝廷的援軍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

她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深深的無奈。

“拿一個人，換一城人。”

“孰輕孰重，王爺這般英明神武之人，想必比下官清楚。”

謝維楨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

“放屁！”

“本王就算戰死城頭，也絕不賣子求榮！”

裴清漪也不惱，她從袖子裏抽出一卷明黃的聖旨。

“王爺忠肝義膽，下官敬佩。”

“可這是聖上的意思。”

她沒有展開聖旨，只是雙手將其捧起。

“聖上體恤北地苦寒，特准王府公子和親，以結兩國秦晉之好。”

謝修遠嚇得倒退了兩步，撞倒了身後的花架。

白瓷花瓶碎了一地。

“我不去！”

他捂着臉崩潰大哭。

“我可是要尚公主的人，我怎麼能去給蠻女做侍君！”

謝懷瑾也跪了下來，死死抱住謝維楨的腿。

“父王，兒子自幼體弱，若是去了蠻營，活不過三日的。”

大哥有聯姻公主的價值。

二哥有滿腹詩書的才名。

在這個王府裏，有價值的人是不用去送死的。

裴清漪垂下眼簾，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大公子身份尊貴，二公子身嬌肉貴。”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那雙含笑的眼睛裏，藏着毫不掩飾的算計。

“下官瞧着，七公子倒是清閒得很。”

她邁着方步走到我的軟榻前。

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撲鼻而來。

“七公子平日裏除了睡覺，似乎也無甚繁雜俗務纏身。”

裴清漪微微欠身，語氣越發溫和。

“不如七公子就當出去散個心。”

“還能換來這北地長治久安，豈不是一樁美事？”

我掀起眼皮，靜靜地看着這張清麗絕倫的臉。

把逼人去死說得跟出門踏青一樣。

這朝廷的女官，嘴皮子倒是比我前世那些手下利索多了。

我沒理她，只是伸了個懶腰。

“我不去。”

我語氣平靜。

“我嫌蠻女身上有羊羶味，燻得我睡不着。”

裴清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七公子說笑了。”

她搖了搖頭，似乎對我的不懂事感到十分遺憾。

“裴大人，你看這沙盤。”

我指着沙盤上藍旗的一個缺口。

“這陣眼都漏成篩子了，你們還指望和親能擋得住？”

我隨口說了一句實話。

謝維楨怒喝出聲。

“住口！”

“你懂甚麼排兵佈陣！”

“滾回你的院子睡覺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我聳了聳肩，從軟榻上慢吞吞地爬起來。

“行吧。”

“你們繼續吵，我回去補個回籠覺。”

就在我準備邁出門檻時，裴清漪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七公子莫急。”

“這門，你恐怕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