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妻子沈清梧是做危機公關的，她規定，夫妻間任何情緒，都必須發郵件溝通。

“成年人解決問題，要有流程。”

於是她忘記紀念日，我寫郵件。

她徹夜不歸，我寫郵件。

我查出嚴重胃潰瘍穿孔，想讓她陪我去醫院，仍舊先寫了一封申請。

系統自動回覆：

“已收到，將於七個工作日內處理。”

可第七天，她的男助理因爲前女友結婚，在公司天臺喝悶酒。

沈清梧丟下正在進行的發佈會，跑上二十三樓，把他哄下來。

他眼尾泛紅問：

“我是不是太情緒化了？”

她替他遞紙巾，聲音是我從沒聽過的溫柔。

“在我這裏，你不用講道理。”

那天晚上，我問起那封郵件。

她一邊替男助理點宵夜，一邊說：

“你沒標緊急，我怎麼知道？”

我點了點頭，回房打開電腦。

最後一封郵件，我終於學會了她的規矩。

標題標紅，附件齊全，沒有一句情緒化的指責。

“關於解除婚姻關係的通知。”

......

“顧淮之，你昨天晚上的郵件是甚麼意思？”

沈清梧推開臥室門。

她手裏端着一杯冰美式咖啡，眉頭微皺。

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連絲巾的弧度都完美得像剛做完一場公開發言。

我坐在牀沿，看着她。

電腦屏幕還亮着，那封標紅的離婚通知安靜地躺在已發送郵箱裏。

我沒說話。

胃部絞痛得厲害，像是有一把鈍刀在裏面反覆翻攪。

昨天查出胃穿孔後，醫生建議儘快手術。

我拖着步子去客廳倒熱水。

沈清梧跟了出來。

“如果你是對我昨晚陪許星野喫宵夜有意見，你可以直說。”

她把咖啡杯放在中島臺上，語氣平穩，帶着一貫的居高臨下。

“沒必要拿這種事來博關注。”

“博關注。”

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端起玻璃杯，溫水滑過喉嚨，壓不下心底的寒意。

結婚三年，她永遠能用最理智的詞彙，給我的所有情緒定罪。

“那封郵件，你看了嗎？”

“標題那麼聳人聽聞，我能不看嗎？”

她伸手扯鬆了絲巾。

“顧淮之，你今年二十八歲，不是十八歲。”

“離婚這種詞，不該是你用來要挾我提供情緒價值的籌碼。”

她靠在大理石臺面上，審視着我。

“我最近手裏有三個大公司的併購公關案。”

“許星野作爲我的助理，壓力大到在天台崩潰，我安撫下屬，是出於團隊管理的必要。”

她頓了頓。

“你作爲我的丈夫，應該學會體諒，而不是在這種時候用郵件給我添亂。”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臉。

那封郵件的附件裏，明明有醫院的胃鏡報告和診斷書。

她只要點開看一眼，就會知道我不是在鬧脾氣。

可她連附件都不屑於點開。

“沈清梧。”

我叫她的名字。

“你規定的流程，我走完了。”

她皺起眉，似乎對我平靜的態度感到不適。

門鈴在這時響了。

沈清梧看了一眼腕錶。

“應該是星野，他順路給我送今天開會的文件。”

她走過去開門。

許星野站在門外，手裏抱着幾個文件夾。

他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襯衫，勾勒出緊實的薄肌，卻偏偏透着一股惹人憐愛的脆弱。

眼尾還有些紅，眼底掛着恰到好處的黯然。

“沈總，文件。”

他遞過文件夾，眼神越過沈清梧的肩膀，看向我。

“姐夫也在啊。”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鼻音。

“抱歉啊姐夫，昨晚耽誤沈總陪你了。”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前女友把請柬寄到公司，我一時沒控制住......”

他低下頭，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文件夾的邊緣。

“我保證，以後絕不在工作時間之外打擾沈總。”

這話聽起來像道歉，字字句句卻都在炫耀沈清梧對他的破例。

沈清梧接過文件，語氣溫和下來。

“沒人怪你。”

“你情緒還不穩定，今天可以休假一天。”

許星野抬起頭，眼神亮得灼人。

“那怎麼行，您今天還有兩個會，沒我整理紀要會亂的。”

“我可以的，沈總不用擔心我。”

多懂事的下屬。

多惹人憐惜的藍顏知己。

沈清梧轉頭看向我。

“你看看人家。”

“同樣是遇到事情，星野知道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而你，只會發一封毫無邏輯的離婚郵件來發泄情緒。”

胃部的絞痛瞬間加劇。

我扶住餐桌邊緣，指尖泛白。

“沈清梧，你沒看附件對吧。”

“甚麼附件？”

她不耐煩地翻開手裏的文件。

“那些陳詞濫調的指責？還是你截取的幾張所謂的證據截圖？”

“顧淮之，我的時間很寶貴，只看核心訴求。”

我笑了。

痛到極致，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許星野在一旁小聲開口。

“姐夫，你別生沈總的氣了。”

“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呢，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發郵件這麼生分。”

他垂下濃密的睫毛。

“像我就從來不敢給沈總髮郵件抱怨。”

我看着他那張看似隱忍無辜的臉。

“那是因爲，你在她那裏，不需要走流程。”

許星野愣了一下，隨即委屈地看向沈清梧。

沈清梧的臉色沉了下來。

“顧淮之，你別無理取鬧。”

“我不管你今天發甚麼神經，把那封郵件撤回。”

“這種留下文字把柄的事情，我不希望出現第二次。”

她看了一眼手錶，拿起車鑰匙。

“我趕時間。”

“你今天在家裏冷靜一下，想通了，寫一份正式的致歉郵件發給我。”

她說完，帶着許星野轉身出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許星野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

“沈總，我是不是又惹姐夫不高興了？”

“他不講道理，不用管他。”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慢慢蹲下身，捂住胃部。

額頭冷汗直冒。

拿出手機，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王醫生，是我。”

“我想預約明天上午的胃穿孔修補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