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確診顱內動脈瘤那天，第一次做增強CTA。

護士讓我躺下，固定頭部。

機器啓動前，隔壁檢查牀的護士隔着布簾問了一句：

“家屬姓名？”

隔壁男人很快報了三個字。

“霍千語。”

我的手指瞬間僵住。

這是我老婆的名字。

......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隔壁醫生又說：

“輕度胃炎，胃息肉也不大，後面安排胃鏡下切除就行，不用太緊張。”

輕度胃炎。

胃息肉。

而我手裏的檢查單上寫着：

顱內動脈瘤，位置較深，存在破裂風險，建議儘快住院手術。

我躺在檢查牀上，一動不能動。

機器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起。

檢查結束後，我坐起來時，手有點抖。

護士把報告單遞給我。

“拿去給醫生看，別太緊張。”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我沒有馬上走。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裏捏着自己的檢查報告，等隔壁那個男人出來。

幾分鐘後，他從檢查室出來。

他穿着淺灰色外套，臉色有點白，但走路很穩。

一隻手拿着檢查單，一隻手低頭給人發語音。

“嗯，做完了，醫生說沒甚麼大事。你不用擔心，忙完再來接我也行。”

他的聲音很輕。

我站在原地，腳跟發僵。

我想上去問他，你剛纔報的是哪個霍千語。

可我張不開口。

同名同姓的人也有。

我不能只憑三個字，就給自己的妻子判死刑。

他進了電梯。

我跟到電梯口，門合上前，我只拍到一張模糊的背影。

回病房的路上，我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無數次。

看不清臉。

只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和手裏那張消化內科的檢查單。

晚上七點半，霍千語來了醫院。

她拎着保溫桶，進門先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今天檢查順利嗎？”

我把報告單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很久。

“這就是醫生說的那個動脈瘤？”

她坐到我病牀邊，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唐卓，你別怕。”

我看着她。

她眼睛紅了一點，手還搭在我手上。

她沒有一點慌亂，沒有一絲心虛。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但還是開口試探：

“今天檢查室人挺多。”

“醫院不都這樣嗎？”

她把報告單放進透明文件袋裏，動作很小心。

我又說：“隔壁牀也在做檢查。”

“嗯。”

“他好像是胃病。”

霍千語點頭：“胃病現在也挺常見的。”

一切都正常。

正常到我都要罵自己多疑。

夜裏，她留在病房陪牀。

關燈後，她坐在陪護椅上，替我掖了掖被子。

“今天檢查在幾樓做的？”

我睜開眼，她沒陪我去做過檢查。

我說：“三樓。”

她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然後再次低頭整理被角。

“哦，檢查室人多，你以後提前跟我說，我陪你。”

我沒有回答。

其實今天檢查在五樓。

我故意說了三樓。

按道理，一個沒去過的人，不該對樓層有反應。

可她剛纔明顯放鬆了。

這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我沒有睡。

我等到她趴在牀邊呼吸平穩，輕輕拿起她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

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打開她的手機，先看微信。

沒有異常。

聊天置頂只有我、她父母和工作羣。

我又點進醫院掛號App。

她的賬號自動登錄。

首頁跳出來兩組就診信息。

一組是我。

唐卓，神經外科，顱內動脈瘤，待手術評估。

另一組是一個叫林霖的男人。

消化內科，慢性胃炎，胃息肉。

我盯着屏幕，眼睛開始發疼。

不是同名同姓。

不是誤會。

不是巧合。

霍千語的賬號裏，明明白白綁着兩個病人。

一個是我。

一個是林霖。

我坐在病牀邊，拿着手機的手抖得厲害。

病房裏很安靜，她的呼吸聲很平穩。

我又翻到預約記錄。

林霖每一次掛號，她都幫他約了。

胃鏡、複查、取藥。

甚至連胃鏡下息肉切除的手術諮詢，都是她替他掛的。

上週六上午九點，林霖做胃鏡。

那天霍千語跟我說，她去公司加班。

我那天頭疼得厲害，疼到眼前發黑。

我給她發消息：

“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頭疼得有點撐不住。”

她回我：

“今天項目會很重要，你先喫止痛藥，實在不行就打車去醫院。”

我當時還回了一個“好”。

現在我才知道，她就在醫院。

我一個人在家疼到冒冷汗時，我的妻子在陪另一個男人做胃鏡。

我繼續往下翻。

購物軟件裏，全是給林霖買的東西。

護胃藥、養胃粉、恆溫水杯、保溫飯盒。

還有一條男士圍巾。

我記得那條圍巾。

上個月我生日，我說天氣冷了，想讓她陪我去買件外套。

她說：“最近太忙，下次吧。”

那天晚上，她卻給林霖下單了一條圍巾。

我又翻到轉賬記錄。

每個月固定八千。

收款人：林霖。

零零碎碎加起來，已經快二十萬。

我把所有記錄一張一張保存，發到自己的郵箱，又備份到雲盤。

放回手機時，霍千語動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抬頭。

“唐卓？”

我坐在牀上沒動。

她睜眼看我。

“怎麼了？”

我說：“口渴。”

她要起身：“我給你倒水。”

“不用。”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去了病房外的走廊。

凌晨的住院部很安靜。

我坐在長椅上，把剛剛拍下來的記錄一張一張點開確認。

確認完，我摸了摸自己的頭。

那裏還沒有開刀。

可我卻覺得，裏面那個隨時會爆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