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因爲吃了坐在媽媽副駕駛的陌生叔叔給的糖，

爸爸便將我視作這場婚姻背叛裏的共犯。

爲了洗清這個罪名，證明我愛他，

我被迫接受了長達十年的“二選一”測試。

他在我的小狗和他之間，逼我把狗扔進大雪裏；

在我的保送名額和他之間，逼我當衆撕毀了通知書。

只要我不選他，他就會冷笑：

“你果然還是向着外人的。”

直到那場意外火災，橫樑即將砸下，

他原本可以逃走，卻故意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

“最後一次二選一，選你自己活，還是選我活？”

我看着他偏執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衝過去將他狠狠推入門外。

大火吞噬我的那一刻，我終於笑了。

爸爸，我把命都選給你了，這顆八歲時喫下的糖，我終於還清了。

......

“別裝死，你以爲把自己燒成這樣，我就會原諒你背叛我的事嗎？”

冷厲的聲音劃破消毒水的氣味。

我艱難地轉動眼珠。

渾身上下的皮膚像被撕裂般劇痛，哪怕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

季震國站在病牀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有深不見底的厭惡。

牀邊還站着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

“爸，哥哥可能只是太害怕了，您別怪他。”

男生的聲音怯生生的，輕輕拉着季震國的衣角。

他叫季雲塵。

是我在重症監護室昏迷的這一個月裏，季震國特意去領養的。

十八歲，和我同齡。

眉眼甚至比我更像年輕時的季震國。

“他會害怕？”

季震國冷笑一聲，甩開季雲塵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火警勘測過了，起火點就在你房間！”

“季寒舟，你長本事了。故意縱火，又在最後關頭把我推出去，自己留在裏面裝可憐。”

“不就是想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個捨己救父的好兒子？”

我張了張嘴。

乾涸的喉嚨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啞聲。

“我......沒有。”

我拼盡全力才擠出這三個字。

起火點在我的房間，是因爲那天家裏的老舊暖風機短路。

我推他出去，是因爲橫樑砸下來的時候，我只來得及救一個人。

他讓我選。

我把命給了他。

可他卻覺得，這是一場苦肉計。

“沒有？”

季震國猛地俯下身，棱角分明的臉貼近我。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龍水味。

“你以爲搞這麼大陣仗，我就會妥協？”

“你這招苦肉計，和你媽當初跪在雨裏求我原諒，簡直一模一樣。”

“骨子裏流着背叛者的血，連演戲的套路都一樣令人作嘔。”

我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十年了。

那顆八歲時喫下的糖，像一個無法解除的惡毒詛咒。

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就會拿出來反覆鞭笞我。

“爸。”

我看着他，眼淚順着毀容的臉頰滑落，刺痛了新生的嫩肉。

“我是真的......以爲自己會死。”

“死了纔好！”

季震國猛地直起身，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你要是真死在裏面，我還能去你墳前給你上炷香。”

“現在把自己燒成這副鬼樣子，還要我來伺候你，你安的甚麼心？”

季雲塵趕緊上前，遞上紙巾。

“爸，您消消氣。醫生說哥哥雖然大面積燒傷，臉也毀了，但命保住了。”

“以後我來照顧哥哥，絕不讓您受累。”

他刻意加重了“臉也毀了”四個字。

季震國接過紙巾，厭惡地擦了擦剛纔碰過牀單的手。

“看見沒有，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都比你有良心。”

“既然你命大沒死成，就趕緊好起來。”

“醫藥費我會付，但別指望我會心疼你一分一毫。”

他將揉成團的紙巾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轉身邁着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對了，雲塵以後就住家裏。你那個房間既然燒了，就別住了。”

“我看地下室挺適合你養傷的。”

門被重重關上。

病房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季雲塵沒有跟着出去。

他轉身走回病牀前，臉上的怯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季寒舟是吧？”

他傾下身，手指毫不客氣地戳在我纏滿紗布的肩膀上。

劇痛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聽說你以前是爸爸的心頭肉啊。”

“可惜了，現在只是個被嫌棄的醜八怪。”

他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將屏幕懟到我眼前。

屏幕裏，是一個幾乎沒有五官的怪物。

渾身焦黑，紗布滲着血水。

我猛地閉上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別怕呀，多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

季雲塵輕笑出聲。

“爸爸剛纔跟我說，以後我就是他唯一的兒子。”

“至於你。”

他收起手機，慢條斯理地撫平衣襬。

“你就好好在地下室發爛發臭吧。”

“我會替你，享受屬於你的一切。”